第206章 在廢土的灰燼中,追尋第一縷微光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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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光。

  是因為痛。

  痛楚從他幼小身體的每一處傳來。

  骨頭在尖叫,皮膚在燃燒。

  他試圖哭喊,喉嚨卻只能擠出小貓般的細微嗚咽。

  他本能地呼吸,卻嗆入一口冰冷的液體。

  那液體帶著鐵鏽和機油的臭味。

  溫暖的羊水不見了。

  求生的本能讓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踢向前方。

  「嘩啦!」

  金屬與玻璃的殘骸碎裂。

  他從一個破損的金屬培養倉中滾了出來。

  他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紫色的眼睛。

  在這片昏暗中,它們依舊明亮。

  他看到了一個世界。

  鋼鐵支架搖搖欲墜。金屬管道鏽跡斑斑。巨大的齒輪滴淌著粘稠的黑油。

  天空是永恆的昏黃。那是厚重工業廢氣遮蔽星辰後,留下的傷口結痂般的色彩。

  空氣里懸浮著劇毒的煙塵,足以在三秒內悶死任何新生兒。

  這裡是奇美拉。

  一顆早已被自身文明榨乾了所有生命力的墳墓星球。

  而他,福格瑞姆,就是這座墳墓之中唯一的奇蹟。

  他不知曉自身的名姓,也不明白自己的源頭。

  他只清楚一件事,他很飢餓。

  那是源於完美基因深處,對能量與秩序的渴求。

  他從工業廢水中爬出。

  他那白玉雕塑般的無瑕裸身,剛接觸到粗糙冰冷的廢鐵地面,便被劃出數道醜陋的暗紅傷痕。

  「……丑。」

  他凝視著身上的傷痕。那顆純淨如白紙的心,初次體會到名為厭惡的情感。

  他憎惡這種不完美。

  他掙扎著,試圖站立。

  那雙紫色的眼睛,正以一種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方式,瘋狂解析著這個醜陋的世界。

  【...空氣成分:氮氣百分之七十八,氧氣百分之十二,二氧化硫百分之五,其他有毒氣體百分之五...】

  【...重力:1.2G...】

  【...溫度:-10攝氏度...】

  【結論:一處不適合任何完美生命存活的垃圾場。】

  他邁開了腳步。

  他試圖尋找一個庇護所,一個乾淨的地方。

  幼嫩的赤足踩上冰冷的廢鐵與尖銳的玻璃碴,每一步都印下一個血色的小腳印。

  但他的臉上不見痛苦,只有一種仿佛被流放至垃圾場的王子所特有的高傲與嫌棄。

  他撿起一塊扭曲的齒輪殘片。

  【...材質:劣質鑄鐵。硬度不足。結構冗餘。】

  他扔掉了殘片。

  醜陋。

  他跋涉了許久。

  久到那具完美的軀體,因飢餓與寒冷開始輕微顫抖。

  久到那雙紫色的眼眸,因絕望而漸漸黯淡。

  就在此刻,他聽見了聲響。

  那是一種極具節奏的聲響。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他循著聲源,艱難爬上一座由廢棄齒輪與管道堆成的小山。

  接著,他看見了。

  他看見一群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工服,由粗糙麻布與皮革縫製。

  他們隊列整齊,高喊著統一號子,正從一個巨口般的巨大熔爐中,搬運出一塊塊冒著熱氣的金屬錠。

  他們的動作協調一致,仿佛最精密的鐘表。

  他們的臉上毫無表情,只有一種早已習慣苦難的,牲畜般的麻木。

  福格瑞姆注視著他們。

  注視著他們那種,飽含秩序與效率的勞動。

  他黯淡的雙眼,初次重新煥發光彩。

  【...美...】

  他純淨的心靈,初次感受到了名為欣賞的情感。

  儘管在他看來,那只是一群設計缺陷隨處可見的醜陋凡人。

  但他們正用不完美的軀體,創造出一種和諧之美。

  這是一種...在絕境中誕生的秩序。

  他想要走下去。

  他想要加入他們。

  他渴望成為那份和諧的構成。

  但就在此時,一個刺耳的噪音,打破了這份美感。

  一名年邁的工人體力不支,動作慢了半拍。

  他被腳下的石塊絆倒,連同手中滾燙的金屬錠一起摔在地上。

  「啊——!」

  悽厲的慘叫,劃破了工廠的轟鳴。

  老工人的褲子瞬間燒著了。皮肉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一股焦臭味散開。

  福格瑞姆目睹此景,眉頭微蹙。

  周圍的工人看都沒看他一眼。他們只是麻木地繞過了那個倒地者,繼續自己的工作。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更讓他感到不適。

  一名工頭走了過來。

  他穿著同樣的灰色工服,但胸前多了一個齒輪徽記。

  他的臉上沒有同情。

  只有一種看待報廢工具般的冷漠。

  他沒有去扶那個地上痛苦哀嚎的老工人。

  他只是從腰間拔出一把又大又舊的左輪手銃。槍身上全是油污。

  他把槍口對準了老工人的腦袋。

  「根據奇美拉第三號法令。」

  工頭的聲音不帶感情,像一台冰冷的計算機在宣讀預設程序。

  「——任何失去了勞動價值的個體,都將被視為浪費集體資源的廢品,就地淘汰。」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

  老工人的哀嚎戛然而止。

  工頭面無表情地收回還在冒煙的左輪手銃。

  他甚至懶得再看屍體一眼。

  他對著旁邊兩個工人踢了一腳。

  「還愣著幹什麼?把他和那塊廢料扔進回收爐。繼續工作。」

  福格瑞姆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廢品」,被兩個工人像拖死狗一般,拖向那座燃燒熊熊烈火的回收爐。

  他那顆剛對秩序產生美感的心,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困惑與厭惡所攫住。

  【...為什麼?】

  他不是在問為什麼要殺人。

  他是在問:

  【...為什麼效率的盡頭不是更完美的和諧?】

  【...為什麼要把可修復的零件,當做廢料?】

  在他的分析中,那個老工人只是腿部燒傷。

  經過簡單的維修和保養,他還能繼續工作,繼續創造秩序的美。

  可這個工頭,卻用一種最沒有效率的方式,毀掉了一個零件。

  【...這,不是效率。】

  【...這是,醜陋的,極致的浪費!】

  他無法理解。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的行事準則。

  而就在這時,那個工頭似乎也發現了他。

  他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廢墟上,赤裸而完美的孩子。

  他那雙麻木的眼睛裡,初次閃過一絲罕見的光芒。

  那並非同情,也不是憐憫。

  而是一種貪婪商人在看到完美藝術品時,所特有的占有欲。

  「...抓住他。」

  工頭對他身邊兩個同樣高大的護衛下達命令。

  「這樣一個完美的素材。」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一個滿是算計與野心的笑容。

  「——或許能為我換來一個進入上層區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