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怪物小孩

  紙人師姐是真心實意為殍擔憂,畢竟屍魂宗弟子控屍煉魂,屍衛為伴,煞鬼為鄰,也常被很多人不理解。

  被親近之人厭棄的感覺並不好受。

  殍聞言,身體頓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猙獰可怖的手臂和身軀,眼中閃過清晰的迷茫。

  她如今還在消化蝗母的屍體,要壓制蝗母已經耗費她全部心力,連粗淺的偽裝術都難以施展。

  她想回去,但也怕娘認不出她,懼怕她,拋棄她。

  這個念頭讓她剛剛堅定起來的步伐變得遲疑。

  她站在原地,陷入糾結之中。

  回家的渴望與害怕被唯一親人排斥的恐懼開始激烈交戰。

  這是她從前都未曾遇到過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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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子昂嘆了口氣,走上前來。

  他看著殍那非人的外形下,卻透露出與人類無異的彷徨,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複雜的安撫。

  「殍姑娘,一起去吧。」

  江子昂語氣誠懇:「真正愛你的人,不會僅僅因為外表的改變就害怕你。

  「只要你還是你,只要你心裡還記掛著令堂,相信她就一定會接納你的。」

  他這番話半是安慰,半是源於內心的不忍。

  黃沙窩那個醜陋的老嫗他也見過,銅毒入體,感染太深,恐怕時日無多。

  他怕殍因為糾結於自身形貌而耽擱了行程,最終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那未免太過殘忍。

  殍抬起頭,定定地看了江子昂片刻。

  她眼中掙扎稍緩,那股回家的迫切渴望再次占據了上風。

  她不再猶豫,點了點頭,用嘶啞的聲音重複道:「回黃沙窩。」

  劍懷霜也接過大長老鄭重遞來的的拜帖,妥善收好。

  枯石縣殘局已初步穩定,他需返回向神明復命,便與前往黃沙窩的江子昂,殍等人同行。

  紙人們皆是由他的能力所化,不能長時間離開他,不過短時間內維持活動並無大礙。

  殍被江子昂用布衣從頭到腳裹成木乃伊,只露出一雙眼睛,走起路來略顯笨拙。

  越是靠近黃沙窩,殍的腳步就越發遲疑。

  她在村口徘徊,望著那間熟悉的破敗土屋,竟有些不敢上前。

  近鄉情怯。

  「去吧,殍姑娘。」紙人師姐輕聲鼓勵道,「你娘在等你。」

  被一群紙人推著,殍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推開木門。

  屋內,丑婆竟難得地清醒著,靠坐在床頭。

  她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紅潤,眼神也比往日清明許多。

  但江子昂和劍懷霜都能看出,這不過是油盡燈枯前的迴光返照,內里早已被銅毒侵蝕得千瘡百孔。

  看到裹得像個粽子似的殍,丑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心疼。

  她吃力地抬起手,聲音溫和:「傻囡,回來了。」

  她緩緩伸出手,輕輕取下殍頭上略顯滑稽的兜帽。

  然後,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解開了她身上纏繞的布條。

  暗沉猙獰的蟲甲,異於常人的手臂,不正常的臉,和還在滴落口水的口器都逐漸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殍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偏過頭,不敢去看丑婆的眼睛,喉嚨里發出模糊的音節,不知該說什麼。

  丑婆卻仿佛沒有看到那令人恐懼的外形,她的手很穩,撫上殍那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珍寶。

  「傻囡。」丑婆的聲音很平靜,「一起生活了這麼久,娘又不是不知道,咱家傻囡,不是人。」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殍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她不知道怎麼說。

  丑婆的手依舊輕柔,繼續說道,語氣里沒有半分異樣,只有深沉的溫情:「不想告訴娘嗎?也沒關係。」

  她看著殍的眼睛:「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是娘的女兒。

  「是娘一點一點教你說話,教你認路,教你做人道理,知道嗎傻囡,你就是娘的閨女。」

  僅僅一句話,輕易擊碎殍緊繃著的精神。

  屬於人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

  冰冷的蟲甲無法阻隔溫暖的觸感,更無法阻擋源自靈魂的悸動。

  大顆大顆的的淚水滾落,滴在丑婆乾枯的手背上。

  她嗚咽一聲,不再是野獸般的低吼,而是像受了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丑婆。

  丑婆也回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過往無數個夜晚安撫做噩夢的她一樣。

  良久,丑婆或許感知到了自己生命的流逝,她輕輕推開殍,用衣袖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傻囡,娘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

  殍猛地搖頭,淚水更加洶湧。

  「別哭,」丑婆勉力笑了笑,繼續交代後事。

  她也實在放心不下就這麼扔下她養大的怪物小孩。

  但有時天意就是如此。

  殍淚流滿面,只會無助地點頭,巨大的悲傷和即將失去唯一親人的恐懼讓她不知所措。

  一旁的紙人們見狀,紛紛轉過身,避免打擾這最後的溫情。

  而劍懷霜卻微微沉吟,打破了悲傷的氛圍。

  「殍姑娘,若你不介意存在的形態,我也可以將令堂轉化為如屍魂宗一般的紙靈。

  「雖非血肉之軀,卻可存續靈智,相伴左右。」

  他本欲詳細闡明紙人狀態的利弊,比如失去血肉感知,不能離他太遠,存在形式特殊等。

  然而,他話音未落,殍已經猛地轉過身,直接噗通一聲跪倒在劍懷霜面前,「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

  抬起臉時,額頭上甚至沾著沙土,她嘶啞地哀求:「求你。」

  劍懷霜被她這實誠到近乎莽撞的舉動弄得一怔。

  他不太習慣這種場面,微微側身,看向床上的丑婆,語氣恢復一貫的沉穩。

  「此法終究是化為非人,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屍魂宗一事事出從急,畢竟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接受非人形態。

  丑婆聞言,臉上並無驚懼,反而露出了一個異常平和的笑容。

  她雖然樣貌醜陋,飽經風霜。

  但卻並非尋常村婦般,或是潑辣,或是怯懦。

  而是一種歷經磨難後沉澱下的溫和與內斂。

  丑婆說話向來斯斯文文的:「老身這副病體,早已是藥石無醫,苟延殘喘。」

  她聲音平和,目光清澈,「若能以另一種形態,多陪陪我家傻囡,老身求之不得,豈會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