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腔不是為了讓釘子在魂魄之中更加穩固,才刻意開鑿出來的嗎。
紅袖迷迷糊糊這般想著,然後恍惚間聽見遠處有聲音在說話。
「……不錯,這次的情緒濃度比上次高了半成。」
「繼續積累,再等幾百年,天哭星就可以成型了。」
又是命官的聲音?
紅袖的指尖蜷縮了一下。
但很快,命官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了,耳邊被另一個聲音取代。
聽不清在說些什麼,低沉,沙啞,仿佛能夠蠱惑人心。
但很奇異,紅袖就在這樣邪魅的耳語下,漸漸恢復了幾分清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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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還在,但不再是那雙青蔥玉白的,塗著鮮紅蔻丹的手。
眼前的一雙手,瘦骨嶙峋,手背上青筋浮起,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垢,手腕上套著一截磨得發亮的麻繩。
不是她的手。
紅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似乎因為情力的反噬,和婁金狗共感了。
靈魂上的空腔都是婁金狗的。
這裡是婁金狗的記憶里。
她是來幫他拔釘子的。
紅袖在低沉的耳語中漸漸想起了一切,並下意識忽略掉玄度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先把釘子拔了,其他的事,等出去後再說。
理智稍微回籠了一些,不論如何,紅袖也更願意相信,玄度參與了天哭星的製造,背後也一定還有別的什麼原因。
好歹十萬年的主僕關係,他人記憶的一兩句話語,未必就是事情的全貌。
方才情力上涌,看到的畫面更多受她主觀影響,也許半真半假,信不得太多。
她可是情道王者,怎麼能讓情緒左右了自己的想法。
紅袖這麼努力告誡著自己,把那團翻湧的情緒硬生生摁回去,她重新看見了那七枚白色釘子的布局。
第一枚,記憶區。
第二枚,情感區。
第三枚,感知區。
第四枚,判斷區。
第五枚,意志區。
第六枚,本能區。
第七枚,自我認知區。
前六枚已經全都拔掉了,只剩下最後一枚。
它嵌在婁金狗魂魄的大腦位置,幾乎正中心。
釘子側面刻著:「命官賜福·八苦鎖心·五陰熾盛苦。」
原來釘在了這裡,怪不得呢,怪不得她和婁金狗通感了。
紅袖也感到自己被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在婁金狗被囚禁的虛空牢籠里。
紅袖試著動了一下身體,行動是受限的。
她的四肢像被無形的鎖鏈捆著,只能維持著蜷縮的姿勢。
她能呼吸,能眨眼,能感覺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在跳。
但她動不了。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股情緒,從胸腔深處湧上來,悶得發慌。
那不是她的情緒。
那是婁金狗的。
他在這個虛空牢籠里被關了十萬年,每天醒著的時候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蜷縮著,等著,讓悲慟氣息從四面八方灌進來,把他從裡到外泡得發脹。
第一年的時候,紅袖感覺到自己整個人被泡進了一缸涼水裡。
她的四肢變得僵硬,關節像生了鏽一樣轉不動。
她蜷縮在黑暗裡,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地迴響在虛空中,單調得像鐘擺。
整個第一年裡,命官一次都沒有來過。
虛空牢籠里只有她一個人,不對,是只有婁金狗一個人。
紅袖聽見婁金狗胸腔里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不疾不徐。
他在數心跳。
一、二、三、四……
啞巴沒讀過書,不太識數,很多次數到五六十的時候,就亂掉了。
他就從頭再來,數滿五十次算一遍,數二十遍就是一千次心跳。
一千次心跳是一炷香,一萬次心跳是一個時辰,一百萬次心跳是一天。
他數了整整一年。
第一年的最後一天,他數完了最後一遍,停下來歇了一會兒。
紅袖感覺到他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彎了一下。
他在想,快了,撐過去一年了,他離再見她一面,又更近了一些。
第一年過去了。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時間在虛空里沒有意義。
命官偶爾會來。每隔幾百年來一次,查看悲慟氣息的濃度,評估進度,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話然後離開。
婁金狗不跟他說話,也不看他。
命官來的時候他就閉上眼,等命官走了再睜開。
紅袖感覺到他胸腔里的悲慟正在緩慢地積累著,像一口井被雨水慢慢灌滿。
他承受著,不抗拒,不掙扎。
盛滿天下人的悲傷是何等痛苦,可他仍維持著那點微弱的光亮。
一顆皺皺巴巴的野漿果,一碗涼透的水,一塊沾了灰的桂花糕。
他把這些東西收在自我認知區的最底層,不被悲慟侵蝕的那一小塊地方。
紅袖在共感里陪著他過了第一百年。
她感覺到他的魂魄正在被悲慟泡得發軟,邊緣開始模糊,有些記憶碎片已經徹底散掉了。
但他的核心還在。
命官來看過一次,說了一句話:「不錯,進度比預期快了半成。」
然後走了。
紅袖感覺到婁金狗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嘴角又彎了一下。
他知道命官在拿他當容器,他知道那些悲慟不屬於他,他知道總有一天自己會被徹底泡爛。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再見她一面。
她在共感里過了第三百年。
這三百年裡命官來了三次,反覆試驗著,婁金狗的身體被灌得鼓脹起來又慢慢消下去,反反覆覆。
命官在他的神魂中開鑿空腔,以便日後釘入釘子。
紅袖能感受到那是怎樣的一種痛苦。
但婁金狗都承受下來了,他自我認知的一小塊地方還在。
所有與她有關的記憶都被妥善安放,悉心保存,沒有讓污染沾上一分一毫。
紅袖在共感里過了第五百年。
這五百年裡,命官來得更頻繁了一些,大約是天地間悲慟氣息變多了,他需要更快地收集。
命官開始在他的神魂上鑿新的空腔。
紅袖已經快被折磨到發瘋了。
她氣急敗壞地開口。
「這麼撐著做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我也許,都是別人手裡的一枚棋子。」
「被利用,被折磨,被囚禁,你連自己是誰都快記不得了。」
「你圖什麼?」
「你以為你等的那個人會來救你?」
紅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
「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