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病苦

  第三枚釘子在感知區。

  命官賜福·八苦鎖心·病苦。

  紅袖剛剛觸到釘子邊緣,就感覺自己的感知被一股溫熱的潮水裹住了。

  和之前那種渾濁的、帶著刺痛的悲慟洪流不同,而是一種很輕很淡的東西。

  像冬天午後透過窗紙照進來的一縷暖光,不燙,但落在皮膚上能感覺到溫度。

  她看見了自己。

  教坊司後院的廊下,她坐在一張竹椅上,翹著腿,大紅裙擺鋪了半張椅子面。

  手裡抓著一把剛剛炒好的葵花籽,殼上帶著淡淡的鹽霜。

  紅袖嗑一顆扔一顆殼,殼落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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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正好,曬得她眯著眼,懶洋洋的,半夢半醒。

  婁金狗蹲在不遠處的廊柱底下,脊背挺直,兩條瘦胳膊攏在膝蓋前面,歪著頭看她。

  就那麼看著,一動不動。

  紅袖嗑完一顆瓜子,隨手把殼往旁邊一扔,餘光掃到廊柱底下那團瘦小的黑影,停了一下。

  她捏起一顆葵花籽,拇指和食指一彈,瓜子在空中劃了一道短短的弧線,不偏不倚地磕在啞巴的腦門上。

  「啪」的一聲輕響。


  紅袖不耐煩地指了指地上,那顆瓜子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里,沾了一圈灰。

  「撿起來。」她說。

  啞巴低下頭,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顆瓜子從石縫裡摳出來,遞給她。

  紅袖嗤笑了一聲,沒有拿,繼續嗑下一顆瓜子。

  啞巴就這麼把瓜子攥進掌心裡,默默捏緊了。

  畫面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

  換了一個場景,這次是在紅袖的臥房裡。

  她躺在床上,額頭上敷著一條濕帕子,臉色白得發灰,嘴唇乾裂。

  她病了。

  紅袖記得自己那天早上起來就覺得喉嚨發緊,頭重腳輕的,硬撐著梳了頭換了衣裳,坐在床沿上喘了幾口氣,最終還是倒了回去。

  綠衫侍女進來問要不要請大夫,她擺擺手說不用,休息兩日就好。

  一個風塵女子,病得太金貴反而招人話柄。

  她把濕帕子搭在額頭上,閉上眼昏昏沉沉地睡。

  燒得不厲害,但身上沒力氣,頭也疼,翻個身都覺得天旋地轉。

  後來她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紅袖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她記不起那天具體是什麼日子了。

  她活得太久了,十萬年裡經歷過的事情太多,生前生病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早就沉在記憶的最底下,撈都撈不起來。

  但她不記得的,有人替她記得。

  啞巴蹲在房門外面,背靠著門板,執著地幫她守著房門。

  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那是她臥房裡點著的油燈,光很弱,但在冬天的夜裡已經算暖的了。

  夜色濃稠。

  夜風吹過後院的圍牆,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搖,嚓嚓地響。

  她房裡的燈滅了,大概是睡熟了。

  啞巴沒有走。

  他把身子往廊柱後面縮了縮,避開了風口,但目光始終落在那扇門上。

  紅袖把感知往前推了一點,看見他耳朵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在捕捉門裡的動靜。

  門裡很安靜。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蹲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房裡傳來兩聲含混的囈語,隔著門板聽不清在說什麼。

  啞巴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整個身體往前傾,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半天。

  但聽不出她在說什麼。

  他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尾巴似的碎布頭在他身後甩來甩去。

  獨自著急了半天,啞巴最後像想起什麼,一溜煙跑去了茶水間。

  回來的時候他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裡面盛著半碗溫水。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門檻邊,彎下腰,把碗放在門檻旁邊的青石板上。

  然後他退了兩步,又蹲迴廊柱後面的陰影里。

  天亮了。

  陽光從東邊的院牆上翻過來,斜斜地落在後院的青石板上。

  門從裡面推開了。

  紅袖披著一件外衫走出來,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她低頭邁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門檻邊上放著一隻粗瓷碗。

  碗裡的水已經涼透了,碗沿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碗底沉著一點浮塵的渣滓。

  她低頭看了一眼,哂笑。

  心想又是哪個姐妹眼紅她的地位,想咒她,以為擺個破碗就能咒她瘟神附體了?

  可笑。

  紅袖彎腰把那碗水端起來,走到牆根的排水溝旁邊,潑了。

  碗隨手擱在牆角的石台上,轉身走了。

  啞巴從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見碗空了,以為她喝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輕的弧度,很快又縮了回去。

  紅袖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以為能被命官用釘子封起來的,會是多麼重要,不能忘記的東西。

  沒想到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看著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滑過去,每一幀都輕飄飄的,一碰就散。

  可偏偏就是這樣輕飄飄的東西,被釘在婁金狗的魂魄里,釘了十萬年。

  紅袖咬住下唇,用力閉了一下眼,把那些翻湧的情緒摁回識海最底層。

  「繼續。」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指尖微動,猩紅色的絲線再次收緊。

  第三枚釘子在感知區扎得很深,紅袖沒敢硬拽,而是先用情血包裹住釘子周圍的組織,一寸一寸地軟化、剝離。

  婁金狗的身體又開始抽搐了,他的脊背弓起來又落下去,四肢不受控制地痙攣。

  紅袖一腳踩在他的肩胛骨上,壓住了他的身體。

  「快了。」

  猩紅色的絲線纏著釘子往上提。

  每提一分,就有大股的悲慟氣息從縫隙里泄出來,裹著碎片的畫面往她感知里涌。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去。

  紅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情網反噬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往上頂,壓下去一波又湧上來一波,壓得她心口發悶。

  但她沒有鬆手。

  第三枚釘子徹底脫離了神魂表面。

  叮。

  一聲極細的脆響,釘子從婁金狗的眉心彈出來,婁金狗的呼吸一松,整個人軟了下來。

  紅袖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情潮硬生生壓回去。

  她忽然不想再浪費時間等情緒平復了,指尖上已經凝出了新的情血。

  「還有四枚。」

  「快些了結吧,然後你就可以早點去死了。」

  紅袖的右手重新抬起來,指尖在左手掌心那道已經結了薄痂的傷口上劃了一道,新的血珠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