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跪在青銅門前,黑色的粘液從她皮膚下湧出,源源不斷地匯入門縫。
她的身體越來越乾癟,原本就灰濛濛的眼睛現在連最後一點光澤都要消失了。
「大人……我好冷……」
青銅門上那幾行神文突然開始劇烈發光,照亮了整片廢墟,亮到連陳舟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她的瞳孔在光亮中變成了血紅色,又是一陣陣記憶湧來。
憐在記憶中又看見了那位女神。
青衣,赤足,手持一捧黏土,站在高山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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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憐知道了她的名字,天女魃。
她的腳下是一片荒蕪的山脊,寸草不生,她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黏土,然後蹲下身,把那團黏土按進石頭縫裡。
黏土陷進去的瞬間,石頭裂開了。
裂縫裡,嫩綠的芽探出頭來,迎著風,顫顫巍巍地舒展開第一片葉子。
天女魃看著那片葉子,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那大概是她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她是神帝之女,天生高貴,血脈尊崇。
但她和別的帝女不一樣。
別的帝女喜歡征戰,喜歡權謀,喜歡在神庭上爭辯,喜歡在宴會上結交。
她不喜歡。
她不喜歡說話,不喜歡湊熱鬧,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她總是一個人待在自己的神國里,赤著腳踩在泥土上,彎著腰,把種子一粒一粒地按進土裡。
有時候她會蹲在花圃邊,盯著剛發芽的幼苗看上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也不做任何事,就那麼安靜地看著。
她身邊的老僕從們早就習慣了。
「殿下,神庭那邊有宴會,您不去嗎?」
「不去。」
「殿下,西天王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不見。」
「殿下,您已經在花圃里蹲了三千年了,要不要歇歇?」
「不用。」
對話通常到這裡就結束了。
天女魃也不是傲慢,只是真的不愛說話。
對她來說,和一朵花草說話比和一個人說話容易得多。
花草不會催她,不會敷衍,不會兩面三刀。
花草只需要陽光和水,還有她的息壤,就能安安靜靜地生長,安安靜靜地開花,安安靜靜地死去。
她喜歡這種簡單。
她的神國是三十六重天裡最特別的一個。
沒有宮殿,沒有樓閣,沒有金碧輝煌的建築,只有一片又一片的花圃,一片又一片的靈田,一片又一片的森林。
所有的植物都長得很好,好到連其他神國的神都想來看。
但他們進不來。
天女魃不喜歡外人進她的神國,因為那些神太吵了。
他們在她的花圃里大聲說話,踩著剛長出來的幼苗,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這是什麼花?開得倒是不錯,摘幾朵戴在我頭上,是不是更加襯托我的美貌?」
「這棵樹長歪了,野蠻生長終究是落了下乘,應該多修剪修剪,才能變成漂亮的盆景。」
「天女魃種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又不能吃又不能打。」
她聽了也不生氣,只是默默地把他們請出去,然後蹲在被踩壞的幼苗前,用手把泥土重新撫平,把折斷的莖幹扶正。
有時候救得回來,有時候救不回來。
救不回來的時候,她會把枯死的植株收起來,埋在花圃角落的土裡,然後坐在旁邊發一會兒呆。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在陪那株死去的花待一會兒。
神界裡有很多人笑話她。
「帝女裡頭最不像帝女的一個。」
「別人都在征戰南北,她在種花。」
「別人都在拉幫結派,她在養草。」
「哪怕以後給她個神帝當,她大概也只會把神庭改成花園吧。」
這些話她都知道,但不在乎。
她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
她在乎的東西很少,少到只有兩樣——她的息壤,和她的神國。
息壤是她最珍貴的東西。
那團黏土是天地初開時混沌中誕生的第一撮土,能孕育萬物,能滋養眾生。
她把息壤捧在手裡,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從不離身。
有息壤在,她就能在任何一個荒蕪的地方種出花來。
哪怕是寸草不生的死地,哪怕是屍橫遍野的戰場,哪怕是靈氣枯竭的廢墟。
只要她把息壤按進土裡,就會有生命破土而出。
她因為性子孤僻,不爭不搶又不太合群,神帝為子嗣分封之時自然落到了最後。
輪到她的,只剩下外州最荒蕪的一片土地,地脈枯竭,寸草不生,連飛鳥都不願經過。
那就是南唐古國的前身。
別的帝子帝女分到富饒之地,有的忙著建城,有的忙著收取信仰,有的忙著結交盟友。
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捧著息壤,蹲在那片荒地上,一塊土一塊土地按下去。
春天長出一片草,秋天長出一片花,三年後長出了一片森林,整塊地域沒有宮殿,沒有城池,沒有軍隊,只有漫山遍野的綠。
她覺得這樣挺好。
安靜,沒人打擾,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後來有流民路過,看到這片綠洲,便住了下來。
天女魃沒趕他們走,也沒特意保護他們,只是該種花種花,該養草養草。
流民們在森林邊蓋了房子,開了田地,慢慢變成了村落,又慢慢變成了城鎮。
百姓感激庇護這片土地的神女,感激她帶來的綠洲,紛紛稱她為綠洲女神,自發虔誠地信仰供奉著。
而她看著那些人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心裡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
就是覺得,活著挺好的,不管是誰活著。
再後來,這片土地的豐饒致使人口越來越多,大批大批的祥瑞之獸也被富庶的土地吸引,紛紛定居於此。
誰曾想,當年最貧瘠的土地,如今成了靈韻最濃郁的古國。
後來天劫降臨了。
第一批被污染的是最前線的那批古神,他們和天劫硬碰硬,死的死,瘋的瘋,變異的變異。
消息傳到她的神國時,她正蹲在花圃里給一株靈芝鬆土。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傳信的神使,然後低下頭,繼續鬆土。
「殿下,您不擔心嗎?」神使問。
「擔心沒用。」她說。
「我神力低微,面對如此凶異,也做不了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神使走後,天女魃還是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馬上離開天界三十六重天,往人界自己的領地趕去。
直到看見南唐古國依舊富庶,水土豐盈,她才長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污染來得很快。
天劫不是人,不講道理,不按規矩,不看身份。
祂不在乎你是帝女還是普通神明,不在乎你是征戰四方的大將還是只會在花圃里種花的小女孩。
污染蔓延到她領土的那天,她正站在高山之巔,手裡捧著息壤,看著山下的古國。
古國的百姓在田裡勞作,孩子們在街上奔跑,老人們在樹下乘涼,瑞獸在林間奔走。
一切都很好。
然後天變了。
暴雨傾盆而下,雨水渾濁泛紅,帶著腥臭味。
莊稼枯死,房屋倒塌,百姓在洪水中掙扎。
她舉起息壤,試圖驅散暴雨,但雨太大了,像天塌了一樣,怎麼都止不住。
她跪在泥水裡,雙手合十,朝天叩拜,天上沒有回應。
天女魃叩拜的那個動作,在畫面里定格了一瞬,然後就開始模糊。
憐只能隱約感覺到,天女魃似乎在叩拜祈求之時,窺見了什麼不可言說的東西。
然後這段記憶就被刻意藏了起來,只留下一團混沌到無法辨認的光影。
再後來,一隻白色的異獸來了。
它從暴雨中走出來,天女魃沉默了片刻,決定留下來迎戰,哪怕她根本不會什麼殺傷力強大的神術。
異獸撲過來的時候,她舉起息壤,擋了一下。
息壤發出了她從未見過的光芒。
金色的,刺眼的,灼熱的,像太陽。
光束擊中了異獸的頭,打碎了它的鱗片,打穿了它的頭骨。
但異獸沒有死。
它甩了甩頭,張開大嘴,咬住了天女魃的左臂。
疼痛從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裂她的靈魂,激活了她直視祂以後在身體裡留下的種子。
她拼命掙扎,甩開異獸,退後了幾步。
左臂上,傷口邊緣開始變白。
白色在蔓延,從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胸口。
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天劫的污染。
天女魃在很多被天劫污染的古神身上見過。
那些古神有的變成了怪物,有的變成了行屍走肉,有的在痛苦中自我了斷。
她的身體也開始乾枯。
原本豐盈的身形變成乾屍一樣,青色的長裙掛在身上,空空蕩蕩。
天女魃低頭看著息壤,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直面過祂,所以被祂感染了,所以她的神力正在扭曲,從孕育變成毀滅。
息壤不再能帶來生機,它只會讓土地更加乾旱,讓河流更加枯竭,讓莊稼更快地死去。
白色異獸逃走後,暴雨確實停了,洪水也確實退了。
但沒有雨的日子比下雨更可怕。
太陽毒辣辣地照著大地,地面乾裂,莊稼枯死,百姓一批一批地餓死。
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災難。
天女魃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把自己封印起來。
不能讓污染繼續擴散,不能讓更多的人因為她而死。
她跪在乾涸的河床上,伸出手,挖下了自己的左眼。
她乾枯的身體已經流不出血了,眼眶裡空蕩蕩的,甚至能看到裡面乾枯的組織。
然後她又挖下了右眼。
這雙眼睛窺見過那不可描述的東西,只要見過了,就會反過來被祂注視,被祂標記,直到最後被祂污染。
她不能讓這雙眼睛繼續存在。
接著,她從裙擺上扯下一根麻線,穿過自己的嘴唇。
一針,兩針,三針。
嘴唇被粗糲的麻線縫在一起,結上沾著黑色的血跡。
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那東西的名字,那東西的樣子,那東西的存在本身,都不能從她嘴裡透露出來。
一旦說出來,讓更多的人得知,讓更多的人被祂注視,就會有更多的人被打上標記,被祂污染。
她把所有已經扭曲的神力從體內剝離出來,一點不剩,全部封進了息壤。
她已經不是一個能帶來綠洲與生命的神女了,神力被污染後,只剩製造災難的力量,這樣的神力,還是和她一樣,永眠於地下吧。
她把息壤埋進乾涸的河床深處,用最後的力量在上面施加了一層封印。
然後她躺了下來,躺在鹽鹼地上,面朝天空。
天空很藍,沒有雲,沒有雨,沒有太陽。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沙土和死亡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安靜地等著。
等著自己徹底死去。
記憶在這裡斷了。
憐從碎片裡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蹲在青銅門前,雙手按在門上,渾身濕透。
她哭得很厲害,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既羨慕,又自卑,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突然重逢的感動。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啊。」憐喃喃自語。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不配占用這具屍骸,覺得前世一定是個完美無缺的大人物,覺得自己是個鳩占鵲巢的小偷。
但現在她知道了,天女魃不是完美無缺的。
她不愛說話,不愛熱鬧,不喜歡和人打交道。
她只會蹲在花圃里種花,捧著一團黏土在荒蕪的土地上走來走去。
她被其他神笑話,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東西。
哪怕最後被污染,被封印,被遺忘。
她也沒有後悔。
「好安靜啊……」憐歪了歪頭,用肩膀擦了擦眼淚,「和我完全不一樣。」
她是個話多的人,面對陌生人可能會顯得十分拘謹,但她喜歡和親近的人說話,喜歡碎碎念,喜歡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倒不是因為想表達什麼,只是因為西域千年的孤寂,躺了千年的棺材,不說的話,她會覺得自己不存在。
她是神骸里誕生的怪物,是污穢和怨恨凝聚而成的東西。
她沒有過去,沒有名字,沒有身份。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存在。
所以她想通過說話來確認自己還活著,通過碎碎念來確認自己不是一團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