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碎裂開來，一片片剝落，陳舟的意識瞬間回歸現實。
地下空間還是那個地下空間，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
角木蛟躺在地上，雙眼失神地望著頭頂的岩層，一動不動。
翼火蛇守在陳舟身旁，透明的火焰在眼眶裡跳動，警惕地盯著角木蛟。
那堆蘑菇已經燃盡了，最後一點光芒也熄滅了，只剩一小撮黑灰堆在地上，被不知道哪裡吹來的風輕輕吹散。
沒有了明亮的蘑菇光，但角木蛟也沒再發狂。
他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輕，輕得像隨時會斷掉。
他的眼睛睜著，溢滿了痛苦，還有些許茫然。
石門上的枯木尾巴已經快燒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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憎火和翼火蛇的透明火焰交織在一起，燒了這麼久，枯木巨尾終於撐不住了，灰燼一片片飄落，堆在地上，越堆越高。
只剩最後一小截還在燃燒，火焰舔舐著焦黑的表面，發出嗤嗤的聲響。
陳舟抬腳向角木蛟走了過去。
翼火蛇跟在他身後，巨大的骨架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陰影，透明火焰在骨縫裡流淌，把整個地下空間照得忽明忽暗。
陳舟走到角木蛟面前，低頭看著他：「有什麼遺言嗎？」
聞言，角木蛟的眼睛動了動，視線從岩層移到陳舟臉上，乾裂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好半晌，他才發出一點聲音。
「你說，我是誰？」
角木蛟的眉頭皺起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拼命回憶什麼。
「我是……我是青律的造物？」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我不是……」
「我是誰？」
「我是誰？！」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拼命想要掙脫。
陳舟看著他，平靜地說：「你是木天佑，人族，是甲木國最後一位皇者。」
角木蛟的身體猛地一震。
「木天佑……」
「木天佑……」
他乾澀地重複這個名字，像在叫一個很熟悉，但又很陌生的人。
然後，他的眼神開始渙散。
「木天佑是誰？」他問，「木天佑……是我嗎？我是木天佑？」
他的聲音又開始發抖，越來越厲害，整個人都開始抖。
「我是木天佑……我是人族……我是甲木國的……」
話沒說完，他的表情忽然變得猙獰。
「不！我是青律的造物！我是獄守！我是角木蛟！」
「不對……我是木天佑……我是人族……」
「閉嘴！你是獄守！你是角木蛟！」
「不……我不是……我是人……」
他雙手抱頭，在地上翻滾起來。
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煮熟的蝦，拼命蜷縮著，想要把自己藏起來。
但他藏不住。
一抹抹記憶，被黑色絲線封存了一萬年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湧出來。
他想起了母后，想起了那些發光的蘑菇，想起了黑漆漆的溶洞裡，母后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起了父皇，想起了登基大典上，父皇親手把玉佩系在他腰間，說「你是父皇這輩子最驕傲的事」。
他想起了赤練巨蛇臨死前的眼神，悲慟，混沌，解脫。
他想起了瘟疫，想起了那些化成膿水的百姓，想起了那些被煉成百屍拼的子民。
他想起了萬朽，想起了那張永遠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你們只是材料。」
「啊——！」
角木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幽藍色的光芒在他身上瘋狂閃爍，不斷變換。
被封存的記憶，被壓制的感情，被抹去的人性，全都在這一刻涌了出來。
他承受不住。
萬年的痛苦，萬年的孤獨，萬年的瘋狂，全都在這一刻，同時壓在他身上。
他快瘋了。
不，他已經瘋了。
「殺了我！」他嘶吼著，「求求你，殺了我！」
他的眼睛血紅，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焦黑的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不管你是誰，求求你，給我一個解脫！」
他爬向陳舟，焦黑的手在地上一抓一抓，指甲斷裂，血肉模糊，但他不管。
他只想死。
陳舟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
「正有此意。」
角木蛟聽到這句話，邊笑邊哭，笑得很醜，哭得很髒，滿臉都是淚水和血污，但那雙眼睛裡，有了一絲解脫的光。
他閉上眼睛，開始努力將幽藍色的光芒收束進體內，一點一點縮回身體裡。
他拼盡全力，把能修復身體的能量全都壓了回去，不讓自己反抗，不讓神光抵抗。
他只想死。
翼火蛇感受到他的變化，透明的火焰在眼眶裡跳動，它看了陳舟一眼，像是在等命令。
陳舟點點頭之後，翼火蛇才張口噴火。
火焰瞬間吞沒了角木蛟，沒有幽光的修復，火焰燒得很順利。
潰爛的血肉燃燒著，嗤嗤作響，油脂在火焰中沸騰，發出刺鼻的氣味。
角木蛟蜷縮成一團，像一根乾枯的草繩，在火中被燒得彎曲、扭曲、變形。
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
陳舟走近一步，聽見了。
「木天佑……」他說，「我是木天佑……我不是怪物……不是青律的造物……我是人……」
「我是甲木國的國君……」
「我是人……」
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陳舟看著他在火焰中蜷縮、扭曲，那張焦黑的臉在火光中不斷變化，一會兒猙獰，一會兒平靜，一會兒痛苦，一會兒解脫。
「我殺了很多人……」
「我害死了很多人……」
「我是個怪物，我不得好死，我不配為人……」
陳舟發現，雖然角木蛟在全力收束幽光入體，但他好像還是在無意識地修復自己身上的燒傷。
他似乎不像翼火蛇那般，執意想要一死了之。
他還有未盡的執念，讓他的身體在無意識中反抗著死亡。
陳舟想了想在角木蛟記憶中看到的過往，忽然開口。
「不是你。」
角木蛟的眼睛動了動，看向他。
「殺人的不是你。」陳舟說，「是青律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