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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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密密麻麻的「正」字還在延續,一層疊著一層,孽潮汐一邊走一邊在牆上尋找,她想找到更多的文字,更多的線索。
很快,她停下腳步:「這裡還有一段。」
疫鼠和無垢走回來,湊過去看。
這一段刻在一根石柱上,位置很低,幾乎貼著地面,要不是孽潮汐一直低著頭找,根本發現不了。
她蹲下來,輕聲念道:
「第XXXX天。」
「獄中已經沒有活口了。」
「都死了。」
「最後一個囚犯,三天前死的,我看著他咽氣,看著他身體慢慢變冷,然後把他燒成灰燼,整整齊齊擺在床上,刻上他的名字。」
「他叫柴六萬八千五百九十七。」
「他臨死前跟我說,謝謝你照顧我這麼久,你其實不壞。」
「我不壞嗎?」
「我燒死了那麼多人,我怎麼會不壞?」
「但他說得那麼認真,我就信了。」
「他死了以後,監獄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在空蕩蕩的牢房之間走來走去,走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人罵我,沒有人求饒,沒有人跟我說話。」
「安靜得可怕。」
「我站在老頭曾經待過的那間牢房裡,站了很久,然後我忽然發現,我好像自由了?」
「不用再守著囚犯了,不用再燒死誰了,不用再聽那些哀嚎了。」
「我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
「我想出去,想看看太陽,想看看風雨,想看看四季。」
「想看看老頭說的那些東西。」
「我走到出口,看著那條向上的通道。」
「然後我停下了。」
「因為我忽然想起來,朱判大人交代過,我還要守著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還在下面。」
「我不能走。」
「我不敢走。」
「我的身體被封在陣眼的罩門裡,離開這裡,我會死的。」
「就算不死,朱判大人也會找到我,把我抓回來,然後……」
「我不敢想。」
「所以我回來了。」
「回到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回到這座空蕩蕩的監獄。」
「繼續守著那個東西。」
「守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可能是永遠。」
孽潮汐念完,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字跡變了。
不再是整齊的刻痕,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顫抖中寫下的。
有些地方甚至劃了又劃,改了又改,最後變成一團亂麻。
「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那個東西——」
「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朱判只說讓我守著,從來沒告訴我那是什麼。」
「也許是一塊石頭,也許是一具屍體,也許是一團光。」
「也許什麼都不是。」
「也許根本就沒有那個東西。」
「也許朱判騙我的。」
「也許我只是被關在這裡的囚犯,根本不是獄守。」
「也許我是囚犯。」
「對,我是囚犯。」
「我被關在這裡一萬年了,和那些囚犯一樣。」
「他們死了,我還活著。」
「活著受罪。」
「我想出去。」
「我想出去。」
「我想出去。」
「我想出去——」
「閉嘴!」
另一行字突然出現,刻得很深很深,幾乎要把石柱刺穿。
「我是獄守!我是朱判大人親封的獄守!我是監天最忠誠的火焰!」
「必須守著!這是命令!這是使命!這是我存在的意義!」
「不許胡思亂想!」
「再想我就殺了你!」
然後又是歪歪扭扭的字跡。
「你殺不了我的。」
「你不敢死。」
「你怕死。」
「你和我一樣,都是懦夫。」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疫鼠看得直皺眉頭:「這什麼玩意兒?自己和自己吵架了?」
孽潮汐點點頭,繼續往下念。
「第XXXX天。」
「今天我又把自己燒了。」
「燒了半邊身子。」
「我想,把那個奇怪的自己燒死,應該就好了吧。」
「就不會再做那些奇怪的夢了,就不會再莫名其妙想起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了,就不會再莫名其妙流淚了。」
「火燒在身上,很疼。」
「但我忍著,沒叫。」
「我想,只要她死了,我就能變回原來的自己。」
「變回對朱判大人絕對忠誠的獄守,變回沒有感情的火焰。」
「火燒了很久。」
「我看著自己的皮膚焦黑、起泡、炸開,看著下面的肌肉被燒得滋滋響。」
「很疼。」
「但我心裡,好像有一點點高興。」
「因為她要死了。」
「那個總想逃跑的自己,那個總想出去的自己,那個總罵我是劊子手、是畜生、是怪物的自己,終於要死了。」
「火燒完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邊焦黑的身體。」
「然後我發現,她在笑。」
「我的半邊臉上,居然還掛著笑容,很溫柔的笑容。」
「她說:『謝謝你,我也想死。』」
「我以為她死了。」
「我鬆了一口氣。」
「但第二天醒來,我發現她還在。」
「在我腦子裡,還在說話。」
「『你沒死?』我問她。」
「她說:『你沒死,我怎麼會死?』」
「『我是你,你是我,你殺不死我的。』」
「原來我殺不死自己,原來她永遠都在,原來我永遠都擺脫不了她。」
「我忽然笑了,笑得停不下來,我笑我自己傻,我笑我自己蠢。」
「我笑我自己以為能殺死自己,我笑我自己以為能變回原來的自己,我笑我自己以為還有救,我笑我自己以為還有希望。」
「沒有希望。」
「沒有救。」
「我是一個殺不死自己的瘋子。」
後面的文字越來越少,越來越稀疏,最後就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正字了,一筆一划,記錄著地下過去的漫長時光。
疫鼠看完最後一行,好奇開口:「翼火蛇守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朱判這麼重視,中州那些狗東西謀劃了萬年的,肯定不是一般玩意兒。」
他看向下方那條通往更深處的通道。
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
「下面就是第七層了。」無垢說,「貧僧就是在那裡遇上她的。」
疫鼠深吸一口氣:「行,下去看看。」
他看向孽潮汐:「六妹,你還能行嗎?」
孽潮汐點點頭,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堅定:「能的。」
疫鼠咧嘴一笑:「行,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