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最後一行文字

  三人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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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密密麻麻的「正」字還在延續,一層疊著一層,孽潮汐一邊走一邊在牆上尋找,她想找到更多的文字,更多的線索。

  很快,她停下腳步:「這裡還有一段。」

  疫鼠和無垢走回來,湊過去看。

  這一段刻在一根石柱上,位置很低,幾乎貼著地面,要不是孽潮汐一直低著頭找,根本發現不了。

  她蹲下來,輕聲念道:

  「第XXXX天。」

  「獄中已經沒有活口了。」

  「都死了。」

  「最後一個囚犯,三天前死的,我看著他咽氣,看著他身體慢慢變冷,然後把他燒成灰燼,整整齊齊擺在床上,刻上他的名字。」

  「他叫柴六萬八千五百九十七。」

  「他臨死前跟我說,謝謝你照顧我這麼久,你其實不壞。」

  「我不壞嗎?」

  「我燒死了那麼多人,我怎麼會不壞?」

  「但他說得那麼認真,我就信了。」

  「他死了以後,監獄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在空蕩蕩的牢房之間走來走去,走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人罵我,沒有人求饒,沒有人跟我說話。」

  「安靜得可怕。」

  「我站在老頭曾經待過的那間牢房裡,站了很久,然後我忽然發現,我好像自由了?」

  「不用再守著囚犯了,不用再燒死誰了,不用再聽那些哀嚎了。」

  「我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

  「我想出去,想看看太陽,想看看風雨,想看看四季。」

  「想看看老頭說的那些東西。」

  「我走到出口,看著那條向上的通道。」

  「然後我停下了。」

  「因為我忽然想起來,朱判大人交代過,我還要守著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還在下面。」

  「我不能走。」

  「我不敢走。」

  「我的身體被封在陣眼的罩門裡,離開這裡,我會死的。」

  「就算不死,朱判大人也會找到我,把我抓回來,然後……」

  「我不敢想。」

  「所以我回來了。」

  「回到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回到這座空蕩蕩的監獄。」

  「繼續守著那個東西。」

  「守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可能是永遠。」

  孽潮汐念完,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字跡變了。

  不再是整齊的刻痕,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顫抖中寫下的。

  有些地方甚至劃了又劃,改了又改,最後變成一團亂麻。

  「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那個東西——」

  「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朱判只說讓我守著,從來沒告訴我那是什麼。」

  「也許是一塊石頭,也許是一具屍體,也許是一團光。」

  「也許什麼都不是。」

  「也許根本就沒有那個東西。」

  「也許朱判騙我的。」

  「也許我只是被關在這裡的囚犯,根本不是獄守。」

  「也許我是囚犯。」

  「對,我是囚犯。」

  「我被關在這裡一萬年了,和那些囚犯一樣。」

  「他們死了,我還活著。」

  「活著受罪。」

  「我想出去。」

  「我想出去。」

  「我想出去。」

  「我想出去——」

  「閉嘴!」

  另一行字突然出現,刻得很深很深,幾乎要把石柱刺穿。

  「我是獄守!我是朱判大人親封的獄守!我是監天最忠誠的火焰!」

  「必須守著!這是命令!這是使命!這是我存在的意義!」

  「不許胡思亂想!」

  「再想我就殺了你!」

  然後又是歪歪扭扭的字跡。

  「你殺不了我的。」

  「你不敢死。」

  「你怕死。」

  「你和我一樣,都是懦夫。」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疫鼠看得直皺眉頭:「這什麼玩意兒?自己和自己吵架了?」

  孽潮汐點點頭,繼續往下念。

  「第XXXX天。」

  「今天我又把自己燒了。」

  「燒了半邊身子。」

  「我想,把那個奇怪的自己燒死,應該就好了吧。」

  「就不會再做那些奇怪的夢了,就不會再莫名其妙想起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了,就不會再莫名其妙流淚了。」

  「火燒在身上,很疼。」

  「但我忍著,沒叫。」

  「我想,只要她死了,我就能變回原來的自己。」

  「變回對朱判大人絕對忠誠的獄守,變回沒有感情的火焰。」

  「火燒了很久。」

  「我看著自己的皮膚焦黑、起泡、炸開,看著下面的肌肉被燒得滋滋響。」

  「很疼。」

  「但我心裡,好像有一點點高興。」

  「因為她要死了。」

  「那個總想逃跑的自己,那個總想出去的自己,那個總罵我是劊子手、是畜生、是怪物的自己,終於要死了。」

  「火燒完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邊焦黑的身體。」

  「然後我發現,她在笑。」

  「我的半邊臉上,居然還掛著笑容,很溫柔的笑容。」

  「她說:『謝謝你,我也想死。』」

  「我以為她死了。」

  「我鬆了一口氣。」

  「但第二天醒來,我發現她還在。」

  「在我腦子裡,還在說話。」

  「『你沒死?』我問她。」

  「她說:『你沒死,我怎麼會死?』」

  「『我是你,你是我,你殺不死我的。』」

  「原來我殺不死自己,原來她永遠都在,原來我永遠都擺脫不了她。」

  「我忽然笑了,笑得停不下來,我笑我自己傻,我笑我自己蠢。」

  「我笑我自己以為能殺死自己,我笑我自己以為能變回原來的自己,我笑我自己以為還有救,我笑我自己以為還有希望。」

  「沒有希望。」

  「沒有救。」

  「我是一個殺不死自己的瘋子。」

  後面的文字越來越少,越來越稀疏,最後就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正字了,一筆一划,記錄著地下過去的漫長時光。

  疫鼠看完最後一行,好奇開口:「翼火蛇守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朱判這麼重視,中州那些狗東西謀劃了萬年的,肯定不是一般玩意兒。」

  他看向下方那條通往更深處的通道。

  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

  「下面就是第七層了。」無垢說,「貧僧就是在那裡遇上她的。」

  疫鼠深吸一口氣:「行,下去看看。」

  他看向孽潮汐:「六妹,你還能行嗎?」

  孽潮汐點點頭,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堅定:「能的。」

  疫鼠咧嘴一笑:「行,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