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氣的層次極其豐富。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
初聞是令人安心的肉香。
深入一分,便能分辨出五穀的醇厚,三牲的豐腴。
再細細品味,竟然還能感受到陽光,雨露,泥土的清新氣息,以及一種溫暖的希望之感。
這是庾禾烹飪時的心念。
願天下無飢,願眾生飽足,願魂靈安寧。
宋子安看得如痴如醉,雙拳緊握,身體微微顫抖。
這就是……年輕時候的師父。
化腐朽為神奇,以凡俗之材,烹天地至味,撫慰眾生飢腸與魂靈。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片刻,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庾禾的動作,戛然而止。
鍋鏟抬起,晶瑩的肉片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回鍋中。
「鐺!」
他將鍋鏟往鍋邊一靠,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如同樂章終結的尾音。
心火瞬間收斂,消失無蹤。
只有鍋中散發著夢幻般光澤的肉片,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庾禾深吸一口氣,拿起旁邊早就準備好的一隻素白瓷盤。
他手腕輕抖,操著鍋鏟,將鍋中肉片均勻地分成數份,輕盈地撥入盤中。
每一片肉都薄如蟬翼,晶瑩剔透,在盤中堆疊成一座小小的寶塔。
肉汁清澈,如同晨露般點綴其間,異香凝而不散,煙氣在盤子上方盤旋。
他雙手捧起瓷盤,高高舉起,面向天空中那片朱紅。
庾禾臉上汗水涔涔,卻洋溢著無比自信的笑容。
「此菜,天地至味。」
庾禾朗聲道。
「取三牲五果之精華,融萬靈飽足安寧之願,以心火淬鍊,返璞歸真。」
「這便是我庾禾,以天廚之名,敬獻於天的心意。」
話音落下,天空中的朱紅,沉默了一瞬,旋即才開口說道。
「天廚……庾禾。」
「菜,做得不錯。」
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讚賞,但也似乎沒有怒意。
「但,神非人。」
「吾等所需,非爾等凡俗之美味,非虛無之心意,更非那點的飽足安寧之願。」
「神明祭祀,取的是最精純,最原始血肉能量與靈魂之力。」
「爾等視為殘忍,於吾而言,只是等價交換,天地法則。」
「你的代祭肉,或許於凡人而言是至味,於修士而言是珍饈,甚至於某些存在而言,也算有趣的點心。」
「但若想讓天地為之動容,過於可笑。」
「規矩,不可改。」
「為什麼?!」庾禾猛地抬頭,眼中有些憤怒。
「若單比血肉能量,代祭肉並不會比活人差多少。」
「你之前還說若是滿意,祭祀之事,或可再議。」
「現在又說規矩不可改,怎麼,繞了一圈,就只是為了戲耍我嗎?!」
「庾禾,別衝動!」
殷玄嚇得肝膽俱裂,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朱判的威壓牢牢按在地上。
只能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庾禾……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但庾禾已經豁出去了。
三年的宮廷生涯,他見過太多荒唐。
殷玄常與他飲酒,談論這世道的悽苦,談論神明為何不再垂憐蒼生。
殷玄總說:「庾禾,世間還是有真神存在的。」
「皇室有過多次記載,幽光州曾受到一位女神眷顧。」
「她能夠帶來甘霖與沃土,於焦渴死地中開闢綠洲。」
「更有傳說提及,她手中捧著一捧永不乾涸的息壤,走到哪裡,生機便在哪裡生根發芽。」
皇室之中,依舊保留著對中州眾神的供奉。
所以不要放棄,世道再難,也終是有希望的。
可現在,眼前的神明,卻要以十萬活人為祭品,只為換取金佛降世的承諾。
還要以規矩為名,行殘忍之實。
他實在無法接受。
「若你為真神,本當庇護蒼生,澤被萬物。」
「豈能因循守舊,固守那等血腥殘酷的舊規?!」
「若祭祀只是為了血肉,那與妖魔何異?!」
「我不信。」
「這世間,定有不必犧牲無辜,也能溝通天地,平息災厄的法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倔強不馴。
「冥頑不靈,狂妄無知。」
朱判的聲音陡然轉厲,真神的怒火降臨。
「神之規則,豈容爾等凡夫俗子質疑挑釁?!」
「殷玄!」
「臣……臣在!」殷玄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爾等君臣,欺瞞在前,縱容狂徒辱神在後!」
「此罪,當誅!」
「不,大人息怒!」
「一切罪責,皆在臣一身!」殷玄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卻努力挺直了脊樑。
「庾禾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一切皆因臣御下不嚴,決策失誤所致!」
「臣願一人承擔所有罪責!只求大人……饒過我幽光州無辜臣民。」
他說的情真意切。
作為一個皇帝,能在這種時候站出來,將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試圖保護一個廚子和子民,無論如何,這份擔當是真實的。
「陛下……」庾禾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眼中的怒火被複雜的情緒取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呵。」
朱判冷笑著。
「承擔?你拿什麼承擔?」
「本座要的,是規矩,是敬畏,是爾等明白——神意,不可違!」
「既然你們喜歡自作主張,喜歡這些黑乎乎的污穢之肉……」
朱判的聲音變得無比森寒。
「那本座,便成全你們。」
「從今日起,爾等君臣,爾等在場所有人……」
「便永遠與這些肉,相伴吧!」
話音未落,天空中那濃郁的朱紅色光芒,如同傾瀉的血海,席捲而下。
充滿了惡意的猩紅浪潮瞬間淹沒了整個天壇。
淹沒了殷玄,淹沒了文武百官,也淹沒了宮女太監。
「啊——!」
「不——!」
「餓……好餓……」
無數絕望又痛苦的呻吟,在紅光中爆發,又迅速被淹沒。
陳舟等人站在夢境邊緣,看著紅光之中,所有人的身體開始瘦削下去。
他們的軀體如同被抽乾了水分,迅速乾癟,皮膚緊貼在骨頭上。
但肚子卻異常地鼓脹起來,腹部的皮膚被撐得透明,隱約能看見下面蠕動的腸子。
脖子變得越來越細,細到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折斷,喉結高高凸起,吞咽變得極其困難。
紅光漸漸散去。
留在原地的,只剩一群群形態詭異的人。
他們茫然地站在原地,片刻後,本能地低下頭,開始爭搶,啃食地上那些散落的肉塊。
但脖子太細了,根本吞咽不下去食物。
所有人都只能被飢餓折磨著。
庾禾死死看著這一幕,雙手用力抓著他的黑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