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千年一夢

  乾屍緩緩平靜了下來。

  眼眶中的鮮血汩汩湧出,順著乾癟的臉頰滑落,在黃沙上砸出一個個微小的坑窪。

  拓跋峰,素雪和殍背對著背,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包圍圈,把她護在了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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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需要啊。

  她不需要被保護的。

  她不會死的。

  她本來就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已經記不清年歲。

  可能有數萬年,也可能不止。

  地下湧上來的怪物越來越多,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灘灘流動的黑泥。

  這一批的怪物很強,拓跋峰的呼吸已經有些粗重,但他的刀依舊穩固。

  看著男人浴血奮戰的身影,乾屍的思緒忽然飄遠,陷入了回憶。

  她一直就是一具屍體,靜靜地躺在神墓里,被大陣封印著。

  無知無覺,無感無痛,時間對於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她第一次有意識,有清醒的記憶,是什麼時候呢?

  好像……是一千年前。

  是的,一千年前,她突然甦醒了。

  那時,她還不能看,雙眼被剜去,只剩下兩個空洞的窟窿。

  嘴巴也被縫合,口不能言。

  她的身體被禁錮在棺材之中,封印加持,無法動彈。

  那時她只能去聽。

  她聽到了很多聲音。

  「阿爹,今天的沙塵好大。」

  一個清脆稚嫩的童聲在墓室外的走廊響起,帶著孩童特有的活潑。

  「嗯,把面巾裹緊些,別讓沙子嗆著。」

  一個渾厚的男聲回應道,語氣溫和。

  那是守墓人日常的對話。

  乾屍躺在棺材裡,靜靜地聽著。

  她聽到了腳步聲。

  一雙小腳啪嗒啪嗒地跑過石磚地面,一雙沉穩的大腳緊隨其後。

  「阿爹,祭祀什麼時候開始?」

  「酉時。」

  「峰兒,你記住,祭祀時要心懷敬畏,不可嬉鬧。」

  「知道了知道了。」

  那孩子嘴上應著,聲音里卻透著幾分不以為意。

  乾屍記住了這個聲音。

  那時的小男孩,還是個七八歲的幼童,天真,可愛,也頑皮。

  「……神骸安息,佑我族人。」

  「罪血為引,滌盪厄運。」

  「西域黃沙,永鎖神魂,天罰勿降,萬世安寧……」

  「峰兒,別亂碰!」

  她聽到他在墓室里跑來跑去,把祭祀用的銅器碰得叮噹作響。

  「哦……」

  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是跑遠了。

  乾屍聽著他跑出墓室,跑過走廊,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神墓深處。

  她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只能通過聲音去想像。

  腳步聲是輕快的,像一隻小鹿在石板上跳躍。

  說話聲是清脆的,像沙漠裡罕見的泉水流淌。

  雖然,她全都沒有見過。

  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生出對不認識事物的想像,就好像那些東西天生出現在自己的腦海里。

  但不管如何,她喜歡聽他說話。

  至少比悲愴的悼詞好聽不少。

  ……

  又一天。

  「我不要待在這裡,我要出去!」

  「阿爹,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男孩兒的聲音在墓室外的空地上響起,帶著興奮和期待。

  「混帳東西,你又想偷偷溜出去?!」

  「西域之外是禁地,不要違背祖訓。」

  一個嚴厲的男聲呵斥道,緊接著是衣物被抓住的撕扯聲和孩童的掙扎聲。

  「放開我,爹!」

  「我不想一輩子都對著這片黃沙。」

  「我聽阿爺說,外面有青山綠水,有紅花綠草,還有會唱歌的鳥兒!」

  男孩兒的聲音里滿是不服氣。

  「我們為什麼要一直待在沙海里?」

  「這裡什麼都沒有!」

  「閉嘴!」

  男人氣得不輕,似乎還動了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傳來。

  男孩兒悶哼一聲,沒了聲音。

  乾屍在棺材裡聽著,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

  她不知道他們說的都是什麼意思,但她能聽出男孩兒語氣里的嚮往。

  「峰兒,你記住。」

  拓跋父親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

  「我們拓跋一族,都是罪人之後。」

  「先祖犯下大錯,被放逐於此,以血脈鎮守神墓,贖清罪孽。」

  「這是我們的命,也是我們的責。」

  「神骸若出世,必遭天罰,屆時生靈塗炭,萬劫不復。」

  「我們守的不僅是這座墓,更是天下蒼生。」

  「你想出去?」

  「可以。」

  「等你死了,你的罪贖清了,你就可以飄出黃泉渡,你還有下一世,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活著,不行。」

  男孩兒沒有說話。

  乾屍聽到他在抽泣,很輕,很壓抑。

  「回去吧。」男人冷聲道,「到祭祀的墓室里關禁閉,三天不准出來,好好反省。」

  「是……」

  很快,沉重的石門被推開。

  乾屍知道,他應該是被關進來了,和自己待在同一個空間裡。

  這裡是平時準備祭祀用品的地方,也偶爾用來關禁閉。

  門被關上,落了鎖。

  墓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男孩兒輕輕的抽泣聲,還有他走到角落,坐下的聲音。

  乾屍躺在棺材裡,突然有點好奇。

  他哭了?

  為什麼?

  想出去,就那麼重要嗎?

  她出不去,她也從來沒想過要出去。

  棺材就是她的全部世界,雖然黑暗,雖然狹窄,但她已經習慣了。

  不知過了多久,抽泣聲停了。

  也許是太無聊,也許是太難受,找不到一個傾訴的對象。

  男孩兒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你說,阿爹為什麼不讓我出去呢?」

  乾屍一愣。

  他在跟她說話?

  但這裡似乎也沒有別人了,所以應該是在和自己說話吧。

  乾屍這麼想著。

  男孩卻沒有停頓,只是自顧自說著。

  「我叫拓跋峰,我今年八歲了。」

  「我爹打我,他好兇……我不過就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這有錯嗎?」

  「我想看看青山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真的像阿爺說的那樣,又高又綠,上面還長著樹。」

  「我想看看外面的清泉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真的像故事裡說的那樣,清澈透明,能照出人影。」

  「我想看看花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真的像書上畫的那樣,五顏六色,香噴噴的。」

  「我還想看看鳥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真的會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