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骨蓮飄落。
疫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哎喲我的媽呀,累死鼠大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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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陳舟,一臉諂媚:「大人,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剛才那大蛤蟆把您吞了,可把小的嚇壞了。」
「鼠鼠是最擔心你的!」
殍也默默地走到陳舟身後,雖然沒說話,但緊緊抓著陳舟衣角的手,顯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陳舟摸了摸殍的頭以示安撫,他知道殍不僅把他視作信仰,也把他當做家人。
劍懷霜收劍入鞘,單膝跪地:「屬下無能,讓大人受驚了。」
陳舟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起身。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不遠處的素雪身上。
此時的素雪,光華散去,整個人虛弱地晃了晃,差點摔倒。
她的容貌已經從二八少女變成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
「素雪姐!」
毒翼驚出一聲雞叫,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扶住素雪。
看著素雪滿頭華發的模樣,毒翼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妖王,竟然當場哭成了淚人。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都怪我,都怪我沒用,嗚嗚嗚……」
毒翼哭得撕心裂肺,周圍倖存的南域眾妖也是一個個低下了頭,神色複雜。
他們是被素雪救下的,哪怕是再冷血的妖魔,此刻心中也難免生出一絲愧疚。
唯獨陳舟這一方,反應平平。
花妖們雖然覺得惋惜,但並不驚慌。
無骸禪師更是小聲嘀咕:「哭啥啊,變老了又不是死了,須知紅顏枯骨,紅粉骷髏。」
「我觀這位小女妖也是資質上佳,不如入我白骨觀,修我白骨道,褪去一身無用的皮囊,這才是自然美!」
疫鼠更是撇了撇嘴:「大驚小怪,不就是變老了嗎?」
當初九兒也這樣,還不是被大人治好了,慌什麼,一點也沉不住氣。
在他們看來,這根本不算事兒。
大人是陰司正神,既掌生死,也掌壽元,這在枉死城是常識。
素雪本人似乎也並不在意。
她抬起手,摸了摸毒翼的頭,聲音雖然蒼老,卻依舊溫柔。
「傻孩子,哭什麼。」
「不過是一副皮囊罷了。」
「能救下這麼多人,這點代價,值得。」
素雪看著周圍那些活下來的生靈,眼中滿是欣慰。
對於她來說,眾生平等,生命無價。
她修的是醫道,是生機,容顏易老,但道心永存。
蟾聖吸完死氣後,站在素雪面前,未完全化成人形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侷促,氣氛很尷尬。
這位曾經統御南域五百年的霸主,此刻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甚至下意識收斂了渾身溢散的死氣,生怕再傷到如今虛弱不堪的素雪。
五百年了。
當初決裂時,他是意氣風發的妖王,她是純潔無瑕的天醫。
如今再見,她是風燭殘年的老嫗,他是滿身罪孽的怪物。
素雪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陌生人。
畢竟也是久伴數百年之人,再熟悉不過了,只是看一眼,素雪就知道這是當初的那個玉蟾。
她沒有怨恨,也沒有責怪。
只是輕輕喚了一聲:「玉蟾。」
一聲喚,仿佛跨越了五百年的時光。
蟾聖渾身一震,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兩隻長滿蹼的手背在身後,絞在一起,手足無措。
他沉默良久,才低著頭,聲音乾澀地應了一聲:「……素雪姐。」
「死氣重,你……你別離我太近。」
「謝謝你。」素雪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卻顯得格外慈祥。
她顫巍巍地伸出一隻乾枯如柴的手,對著蟾聖招了招。
「躲什麼?」
「這就是你給我留的那隻蠱吧,我感覺到了,它在毒翼身上,很安分。」素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蟾聖心頭。
「你也知道吧,草木化妖,對生機和死氣最是敏感,為了不讓大願起疑,你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也是難為你了。」
蟾聖猛地抬頭,獨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都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素雪喘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悠遠,「當年我重傷遁走,我就覺得不對勁。」
「後來聽說你變得殘暴不仁,追捕人族,圈養人畜,我就更懷疑了。」
「你若是真想殺我,五百年前我就死了,哪還能活到今天。」
「但現在,我確定了。」
素雪說著,眼神柔和地看著眼前這個局促不安的龐然大物,輕輕喚了一聲:
「過來,玉蟾。」
一聲玉蟾,仿佛穿越了五百年的時光,洗去了所有的隔閡。
蟾聖一身的戾氣與威嚴,在這一刻統統土崩瓦解。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膝蓋一軟,轟然跪倒在素雪面前。
但他依然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把頭深深地埋在地上。
「……姐。」
這一聲,遲到了五百年。
「哎。」素雪應了一聲,想要伸手去摸他的頭,卻發現手臂太短,夠不著。
毒翼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連哭都忘了。
「臥槽?姐?老蛤蟆你不要臉,你叫誰姐呢?那是我姐,你個死變態別亂認親戚啊!」
毒翼急得跳腳,一邊抹眼淚一邊罵,「你看看你把姐害成什麼樣了,你還有臉哭?」
「你應該切腹謝罪!你……」
「閉嘴。」
素雪無奈地拍了拍毒翼的腦袋,「再吵吵,耳朵都要被你震聾了。」
毒翼瞬間噤聲,委屈巴巴地縮在一邊,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素雪這才重新看向蟾聖,目光掃過他那滿身的毒瘤和死氣,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這些年,苦了你了。」
「一個人背負著整個南域的罵名,還要防著那和尚,很累吧?」
蟾聖把頭埋得更低了。
「不苦。」
他悶聲說道,「只要你們還活著,就不苦。」
素雪嘆了口氣,「行了,別跪著了,讓人看見笑話,既然你還叫我一聲素雪姐,以後咱們……」
「咳咳。」
一陣不合時宜的咳嗽聲打斷了這溫馨感人的一幕。
陳舟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戲謔,幾分不耐。
「我說,敘舊環節差不多得了吧?」
見到陳舟走來,蟾聖有些慌亂地擦了擦臉,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行禮,卻因為體內死氣反噬踉蹌了一下。
毒翼則是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擋在素雪面前,警惕地盯著陳舟:「你想幹嘛?我都說了,要殺殺我,別動素雪姐!」
陳舟連正眼都沒瞧他,隨手一揮衣袖。
「滾一邊去。」
一股巨力直接將毒翼掀飛出去十幾米遠,摔了個狗吃屎。
看著陳舟面色不善地站在素雪面前,所有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素雪是吧?」
陳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素雪費力地想要起身行禮,卻被陳舟用眼神制止了。
她看著眼前邪異的骷髏,溫聲道:「閣下便是白骨觀主吧?」
「多謝閣下出手相救,也多謝閣下……沒有對南域趕盡殺絕。」
「別急著謝我。」
陳舟冷哼一聲,毫不客氣地說道。
「本尊雖然不討厭你這種人,但不得不說,你的心性,還是太差了。」
素雪一愣,不解地看著他。
自從她開啟靈智以來,無論人族還是妖族,都稱讚她心地善良,心懷慈悲,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她心性差。
「怎麼,不服氣?」
陳舟指了指周圍那些倖存的小妖,又指了指素雪自己。
「善意不是錯,但毫無底線的爛好人,就是蠢。」
「你自己都護不住,還想護別人?」
「你以為你犧牲自己很偉大?」
「在本尊看來,愚不可及。」
「若是你也死了,這些被你護著的人,以後誰來管?指望這隻只會哭鼻子的禿毛雞嗎?還是指望那隻自身難保的老蛤蟆?」
陳舟的話字字誅心。
「記住,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想要救人,首先得自己活著,而且要活得比誰都強,比誰都久!」
「只有強者,才有資格談慈悲,弱者的慈悲,那是施捨給別人的笑話。」
素雪怔住了。
她活了上千年,修的是醫道,悟的是生機,卻從未有人從這個角度跟她講過道理。
她看著自己那雙乾枯的手,又看了看遠處一臉焦急卻無能為力的毒翼,還有滿臉愧疚的蟾聖。
是啊。
如果自己死了,以毒翼衝動的性子,加上他內體的煞氣無人壓制,怕是活不過三天。
玉蟾會背負著罵名,更是孤立無援。
原來,活著,才是最大的負責。
「受教了。」
素雪苦笑一聲,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可惜,現在的我,明白了也晚了。」
「誰說晚了?」
陳舟嗤笑一聲,手腕一翻,一顆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青色果實出現在掌心。
不老松果。
上次給了九兒兩枚松子嘗試,然後又找不老松薅了一顆完整的松果給九兒,這枚最初的松果,就只剩下三枚松子了。
「吃了它。」陳舟隨手拋出一枚松子。
素雪下意識地接住。
「這是……」
「你以後也是我的人,本尊還會害你不成?」陳舟說道。
疫鼠一邊幫腔:「對,這是我們大人的秘寶,能增壽,能回春。」
「少廢話,識相的你就趕緊吃了。」
「看著你這副老態龍鐘的樣子我們大人就心煩,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大人欺負老太太呢。」
素雪感受到果實中蘊含的磅礴生機,心中大駭。
這等神物,足以生死人肉白骨,增壽延年,珍貴程度不可估量。
這位白骨觀主,竟然就這麼隨手送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