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罐中之秘

  黑骨殿內驚天動地,蠱罐之內卻是一片死寂。

  陳舟負手而立,腳下踩著白骨凝聚而成的蓮台,周身繚繞著黑煙,將周圍試圖侵蝕他的死氣隔絕在外。

  那是龍鯉被遮掩後的功德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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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對面,漂浮著一道虛影。

  蟾聖已不再是一座巨大的肉山,反而化成一個半人半蟾的形態。

  額頭正中,還豎著一隻緊閉的眼睛。

  陳舟目光如炬,盯著蟾聖,「你把自己關在這個罐子裡,又把我吞進來,既不動手殺我,也不放我出去。」

  「怎麼,是想請我喝茶?」

  陳舟說著,目光落在了蟾聖身上那繚繞不散的黑氣上。

  之前在外面看不真切,此刻在這封閉的空間裡,在那七階死氣的源頭處,陳舟終於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蟾聖修來的死氣。

  那是枷鎖。

  是一條條如同鎖鏈般的黑色梵文,深深地勒進了蟾聖的神魂之中,正在一點點蠶食他的本源。

  陳舟冷笑一聲,「你這一身死氣,根本不是你自己的,是借來的吧?」

  「或者說……是你體內寄生著什麼東西?」

  蟾聖聞言,他看著陳舟,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白骨觀主果然好眼力。」

  蟾聖攤牌了,他緩緩盤腿坐下。

  「我確實想借閣下之手。」

  「因為我以為閣下是傳說中佛門白骨觀的分支,是真正修成了白骨金身的存在。」

  「因為只有同源的力量,才能壓制,甚至殺死我體內的東西。」

  蟾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團死氣正在瘋狂蠕動。

  「五百年前,我和另一位大妖,還是這南域唯二的王,雖然不如現在強,但至少活得自在。」

  「直到那天,一個瘋和尚來到了南域。」

  「大願地藏?」陳舟脫口而出。

  他想起了枯禪曾經提起過這個名字,那是眾生相一脈的狠人,一個不擇手段的瘋子。

  蟾聖詫異點頭。

  「不錯,就是他。」

  「眾生皆有其相,萬相皆可為佛。」

  「他說山川草木,飛禽走獸,乃至人心鬼蜮,皆具佛性,皆可成佛。」

  「他想把這天地變成一個巨大的蠱盅,用眾生為養料,助他成佛。」

  「他看中了我,看中了我的萬毒之軀,想要收我為其中一隻蠱。」

  蟾聖深吸一口氣,「我不從,便與他大戰。」

  「可惜最後技不如人,我輸了,所以老和尚臨走前,把我寄生了。」

  陳舟眉頭一皺:「所以,那個老和尚寄生了你,還在你體內?我怎麼沒看著?」

  蟾聖殘忍一笑,展示出屬於七階妖王該有的氣勢。

  「不,不是大願地藏本人,只是一個弟子,六階修為。」

  「他想寄生我,想把我變成他的羅漢金身。」

  「但他並不知道,他其實也是大願養的蠱。」

  「我有天醫護命,也就是當時的另一位妖王,素雪,在素雪的幫助下,我反過來把他吃了。」

  蟾聖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那頓並不美味的大餐。

  「我消化了他的肉身,消化了他的神魂,但我消化不了他的死氣。」

  「死氣在我體內紮根,與我的妖力融合,讓我不得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我藉助他的死氣,突破了瓶頸,但也因此與這死氣達成了共生。」

  陳舟若有所思:「七階共生?」

  他想起了曾在隕落夢境中,宮裝女子提起過的七階境界。

  以契為引,引邪祟之氣入體,直至最終徹底與死氣共生。

  一契一重關,五契之下,人與詭的界限逐漸模糊,要扛過人祟交融的五契枷鎖,也要不至於被死氣徹底奴役。

  「不錯,共生期,但也不算真正的共生一契,我沒能完全掌控他。」

  蟾聖苦笑,「我以為我贏了,我獲得了強大的力量,我統一了南域。」

  「但這五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被死氣折磨,它在同化我,在奴役我。」

  「它想讓我變成那個死去的和尚,變成大願地藏的蠱蟲。」

  「我必須不斷地吞噬血肉,製造殺戮,用生機去填補死氣的虧空,才能維持那一線清明。」

  「也在一次不受控中,傷害了素雪……」

  蟾聖又告知他,當年不僅南域,北域妖王也被眾生相襲擊過。

  陳舟表示瞭然。

  不止南北兩域,通過秘境的潰口,陳舟在其他州也見過眾生相的蹤跡,比如枯石縣的笑面。

  他在各路大妖大魔體內種下死氣種子,等待它們生根發芽,最後收割成熟的果實。

  也不知大願地藏最後知曉他養的蠱都被自己摘桃子了,會是個什麼表情。

  陳舟靜靜地聽著老蛤蟆的敘述,面容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理解這種掙扎,這種在力量與毀滅之間的走鋼絲。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需要共情,更不意味著他會認可。

  此方天地,規則便是如此赤裸。

  要麼吞噬別人活下去,要麼淪為他人踏腳石。

  苦衷?每個苟活至今的存在,誰沒有一兩件?

  他並未對蟾聖的遭遇流露出半分憐憫。

  理解世界的殘酷,與認可其中的暴行,是兩回事。

  你的掙扎,你的不得已,並不是你圈養,屠戮人族的理由。

  本尊既為人道之神,掌此方人族氣運,心自然是偏的。

  你的苦衷,與本尊何干?

  你的罪業,仍需清償。

  蟾聖自然也是知曉的。

  「感謝閣下幫我除去死氣所化的蠱蟲。」

  蟾聖看著陳舟,眼中流露出一絲屬於王者的從容。

  「剛才那一戰,閣下招招狠辣,看似在毀我肉身,實則是在幫我宣洩體內積壓過多的死氣。」

  「這份情,老蛤蟆我承了。」

  「行了,別給自己臉上貼金。」陳舟抱著雙臂,冷冷道。

  「我只是單純想拆了你裝成縮頭烏龜的王八殼。」

  蟾聖聞言,不在意地笑了笑,隨後神色一肅。

  「但也我知道,我時間不多了。」

  「那東西快要甦醒了。」

  「一旦它完全醒來,我這副身軀就會徹底淪為行屍走肉,我是南域的王,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跪著當大願的蠱。」

  說到這裡,蟾聖似乎想起了什麼,表情帶著一絲追憶。

  「天醫……素雪,她還在外面吧?」

  蟾聖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陳舟挑了挑眉:「她啊,好得很,剛才還帶著人來砸你的場子呢。」

  「那就好,那就好。」

  蟾聖輕聲一嘆,「她是只兔兒蘭,很膽小,也很心軟。」

  「南域這種地方,不適合她。」

  陳舟很有興趣地看著這老妖怪:「南域也能生得出善良的妖怪?我還以為你們都是一路貨色。」

  蟾聖搖了搖頭,目光悠遠:「千年前的南域,其實也不像現在這樣。」

  「那時山清水秀,萬物共生,是我被力量迷了眼,是我把這裡變成了地獄。」

  「我有罪,但這片土地上的眾妖,罪不至死。」

  蟾聖看向陳舟,鄭重地拱手一禮。

  「白骨觀主,我想與你做個交易。」

  「我願將這南域萬里疆土,連同我這具修了千年的七階毒軀,拱手相送。」

  「我看得出,閣下雖修白骨道,行事狠辣,但心中自有溝壑與秩序。」

  「既然閣下能容得下三隻弱小的花妖,能讓那紙人與骷髏並肩作戰,能不能也接納我南域眾妖?」

  陳舟面色古怪,上下打量著蟾聖。

  這老蛤蟆,這是在託孤?

  要把南域這爛攤子甩給我?

  「我說哥們,你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吧?」

  陳舟撇了撇嘴,一副嫌棄的樣子,「我又不是什麼垃圾回收站,什麼破銅爛鐵都收。」

  「你手底下那群妖魔鬼怪,一個個吃人都不吐骨頭,我要來幹嘛?」

  面對陳舟的嘲諷,蟾聖沒有羞惱,反而坦然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現在的南域,確實是個爛攤子。」

  「那些與我一般被欲望吞噬的大妖,死有餘辜,閣下接手後,殺也好,剮也罷,那是你的權力,也是清洗這片土地必要的手段。」

  說到這裡,蟾聖勾起一抹豪邁的笑意。

  「當然,空口白牙,換不來閣下的承諾。」

  「我知道閣下看不上這點殘兵敗將,所以,我把自己也算進去了。」

  蟾聖抬手指了指北方,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我體內的死氣雖然被閣下壓制,但大限已至。」

  「這具七階妖軀,與其爛在土裡,不如發揮最後的餘熱。」

  「不日我便會前往北域。」

  「那裡的吞月狼主,和我一樣,也是五百年前被大願種下死氣種子的蠱蟲,但老狗不如我,他已經被死氣徹底侵蝕。」

  「我要去宰了他。」

  蟾聖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去鄰居家串個門。

  「我會拉著老狗,連同大願在北域的布局,一起下地獄。」

  「屆時,兩尊七階妖王的血肉精華,便是我送給閣下的投名狀。」

  「這筆買賣,閣下以為如何?」

  陳舟聽完,眼中終於閃過一絲詫異。

  老蛤蟆夠狠,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

  他不僅要死,還要死得驚天動地,死得物超所值。

  這確實不是乞求,這是一場只有強者才有資格參與的交易。

  「你就不怕我拿了好處不辦事?」陳舟反問。

  「閣下修的是死生大道,講究的是因果循環。」蟾聖笑了,笑得很坦蕩。

  「我相信閣下的人品,更相信素雪姐的眼光。」

  「我只求閣下……」

  蟾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若有心存善念,未曾徹底淪喪的小妖,能不能給它們留一條活路。」

  「還有素雪姐,算是我對不起她,請閣下,莫要讓她死在這場亂局裡。」

  說完,蟾聖定定看著陳舟,不再多言,只等一個答案。

  陳舟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輕哼一聲,轉過身去,背對著蟾聖。

  「本尊本來就立於不敗之地。」

  「若有一顆為人之心,又何必在意是妖是魔。」

  「能不能活,看他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