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盡。
200號房內,一切恢復了原樣,仿佛那尊鎮壓天地的怒目羅漢從未出現過。
沈淵一個踉蹌,身體晃了晃,臉色蒼白如紙。
柳如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她的指尖觸碰到沈淵的手臂,只覺得一片冰涼,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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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哥,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沈淵無力垂下的手中,那塊青銅殘牌「咔」地一聲,裂紋遍布,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隨著殘牌一同掉落的,還有一塊小小的玉牌。
「2023」。
柳如煙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她能感覺到,在魘魔被擊碎的那一刻,沈淵也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
樓下,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仰著頭,呆呆地看著恢復如初的十樓天花板。
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掌,徹底擊碎了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那個縮在200號房的男人,根本不是什麼縮頭烏龜。
他是一尊神,一尊可以隨手捏死他們的神!
「啊——!」
趙虎悽厲的慘叫,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他被那根粗大的鎖鏈釘在柱子上,鮮血流了一地,可他還活著。
魘魔雖然被沈淵一掌拍碎,但它留下的鎖鏈,卻依然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賀瑤瑤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看著滿地融化成黑水的誅邪衛,眼淚無聲地滑落。
王二虎和江湖盟的殘黨,則躲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金義的眼神陰沉到了極點。
他死死盯著十樓的方向,眼中的貪婪被深深的恐懼所取代。
羅漢金身……
這就是禁制榜第一得到的好處嗎?
這他媽還怎麼爭?拿頭去爭?
然而,不等眾人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子時,到了。
嗚——
客棧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妖霧,開始劇烈地翻湧。
一種比之前的魘魔,更加凶戾、更加殘暴的氣息,從客棧大門的方向,滲透了進來。
大堂內的青磚地面上,毫無徵兆地,開始浮現出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那些人臉在磚石下蠕動,發出無聲的哀嚎。
「又……又來一個?」
一個倖存者顫抖著,牙齒都在打顫。
話音未落。
一個身披血色戰甲,手持兩條腐朽鎖鏈的高大身影,穿過客棧大門,一步步走了進來。
【血煞鬼將】!
它沒有實體,身軀完全由凝固的血液和怨氣構成。
兩條手臂上纏繞的鎖鏈,不斷滴落下墨綠色的毒液,毒液落在青磚上,那些人臉圖案便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陣陣黑煙。
「裝神弄鬼!」
一個壯漢怒吼,他是86號房的房主,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高手,魏驍。
他看不慣金義和王二虎的畏縮,更對沈淵那神鬼莫測的力量感到忌憚。
此刻,他選擇主動出擊,為自己立威!
「都讓開!看我的【玄冰符陣】!」
魏驍雙手一拍,十幾張藍色的符紙飛出,瞬間在鬼將腳下布成一個玄奧的陣法。
咔咔咔!
刺骨的寒氣沖天而起,地面瞬間凝結出厚厚的冰層,想要將那鬼將凍結。
然而,血煞鬼將只是腳步微微一頓。
它甚至沒有去看腳下的陣法,只是隨意地,揮動了右臂的鎖鏈。
嘩啦!
鎖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橫掃而過。
那足以凍結鋼鐵的玄冰符陣,在鎖鏈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瞬間被抽得粉碎!
「什麼!」
魏驍大驚失色,他胸口的護心鏡光華大放,試圖抵擋。
砰!
鎖鏈精準地抽在了護心鏡上。
那件價值千金的法器,連一息都沒能撐住,應聲碎裂!
鎖鏈余勢不減,掃過魏驍的胸膛。
魏驍整個人僵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的生機,正隨著傷口中流出的黑血,迅速消逝。
「嗬……嗬……」
他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漏風般的嘶吼。
三息之內,他的身體迅速乾癟,皮膚變成了詭異的青黑色。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已經變成了毫無感情的血紅色!
他死了。
又活了。
化作了血煞鬼將的第一個【倀俑】!
「吼!」
魏驍所化的倀俑,嘶吼著撲向了自己曾經的盟友。
江湖盟的陣線,瞬間崩潰!
與此同時,地窖深處,那口剛剛沉寂下去的古井,因為這倀俑的誕生,再次劇烈地震盪起來!
「畜生!」
賀瑤瑤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她擦乾眼淚,握緊了手中那柄已經出現裂紋的劍,再次站了起來。
「誅邪衛聽令!結陣!」
殘存的幾名誅死衛,強忍著悲痛與恐懼,迅速集結到她身後。
「血劍術!」
賀瑤瑤一劍刺出,劍鋒之上,血氣繚繞,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直取鬼將的頭顱!
當!
血劍斬在了鬼將揮來格擋的鎖鏈上,爆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賀瑤瑤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長劍差點脫手。
但她這一劍,也並非毫無建樹。
咔嚓!
那條腐朽的鎖鏈,竟被她硬生生斬下了一小截!
掉落的鎖鏈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半截慘白的骨頭,從斷口處露了出來。
【魘魔骨片】!
骨片上,刻著奇異的紋路,那紋路,竟與沈淵夢中羅漢手中的降魔杵,有幾分相似!
但賀瑤瑤已經無暇去看了。
她的劍,在這一次硬撼之後,劍丸徹底被煞氣侵蝕,伴隨著一聲哀鳴,寸寸碎裂。
「宮主!」
剩下的七名誅邪衛看到這一幕,眼中同時閃過一抹決然。
「我等,願為宮主飼劍!」
七人同時逼出心頭精血,化作七道血箭,射向賀瑤瑤手中那柄只剩下劍柄的斷劍!
「不!」
賀瑤瑤嘶吼著。
但一切都晚了。
以血飼劍,獻祭自身,這是誅邪衛最慘烈的秘法!
七名忠心耿耿的下屬,在獻祭精血的瞬間,身體便化作飛灰,消散於天地之間。
而那柄斷劍,在吸收了七人的精血之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血光,重新凝聚成一柄殺氣騰騰的血色長劍!
「啊啊啊!」
賀瑤瑤仰天悲嘯,手持血劍,再一次沖向了血煞鬼將!
劍光暴漲,竟暫時將那不可一世的鬼將,逼退了十丈!
十樓。
200號房內。
沈淵盤膝而坐,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他面前的虛空中,一副浩瀚的星斗圖譜正緩緩流轉,清晰地映照出樓下大堂的慘烈戰況。
他的目光,冷漠地掃過捨身飼劍的誅邪衛,掃過倉皇逃竄的江湖盟,最後落在了陰影中,不斷驅使著炮灰去試探鬼將的,金義的身上。
「一群蠢貨。」
他低聲自語。
就在這時,被柳如煙扶到一旁的林小荷,突然指著星圖中的鬼將鎖鏈,驚恐地叫了起來。
「沈大哥!書……書上說,那種鎖鏈上有千年屍毒!碰一下就會化作沒有神智的行屍!」
她翻開《農經》,指著其中一頁血字給沈淵看。
樓下,王二虎聽到了類似的警告,卻只是不耐煩地啐了一口。
「毒你媽的毒!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趕緊想辦法破局啊!」
他撕碎了身邊一個同伴遞過來的示警紙條,滿腦子都是怎麼活下去。
沈淵看著樓下這齣活生生的人間鬧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出一方空白的玉簡,指尖微動,一道信息便刻了進去。
他將玉簡遞給柳如煙。
「去密信閣,把它掛在懸賞榜上。」
柳如煙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高價懸賞【驅煞經】殘卷,可用任何天材地寶交換!價高者得!」
柳如煙冰雪聰明,瞬間就明白了沈淵的用意。
這客棧里,誰都不知道別人藏著什麼底牌。
這道懸賞,就像一顆懷疑的種子,會讓本就脆弱的聯盟,瞬間土崩瓦解!
就在柳如煙領命而去的時候,樓下的局勢,再次突變!
寅時到了!
地窖里那口古井,猛地沸騰起來!
咕嘟!咕嘟!
漆黑的井水翻湧著,一個個血色的氣泡炸開,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浮現在水面之上。
「天啟四年」!
看到這四個字,金義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不再理會那難纏的血煞鬼將,也放棄了去撿便宜的想法。
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死死鎖定了抱著《農經》,躲在柱子後面的林小荷!
神農血脈!
血祭古井!
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
「給老子過來!」
金義身形如電,瞬間衝到林小荷面前。
他背後的百鬼幡黑氣大作,無數冤魂咆哮著,似乎在為主人助威。
可就在百鬼幡的黑氣,即將接觸到古井散發出的煞氣的瞬間。
呼!
那面金義賴以成名的法寶,竟毫無徵兆地自燃起來!
黑色的火焰,瞬間將幡上的冤魂燒得慘叫連連!
「操!」
金義又驚又怒,但他來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林小荷的胳膊,就要將她拖向古井。
也就在這一刻。
一道無形的波動,從十樓擴散開來。
客棧的房梁和立柱上,再次顯化出那副浩瀚的星斗圖譜!
【混元無極禁】!
一道旁人無法察覺的陣法之力,精準地,落在了那根釘著趙虎的柱子上。
「呃……」
原本還在哀嚎的趙虎,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七經八脈,在這股力量下,被隔空震得粉碎!
他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金義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那是一種警告!
來自十樓那個男人的警告!
與此同時,一道染血的傳訊符,燃燒著,掙扎著,飛到了200號房的窗前。
那是賀瑤瑤最後的求援。
「沈淵!此魔非一人能敵!誅邪衛已亡!求你出手,護住客棧最後的生機!」
符紙上,字字泣血。
沈淵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他抬起手,一道微光彈出,擊中了那道傳訊符。
樓下,賀瑤瑤絕望地看到,那道符紙在半空中,化作了飛灰。
一行由靈力構成的冰冷大字,顯現在她面前。
「誅邪衛亡,則煞氣散。」
賀瑤瑤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由同伴生命換來的血劍。
原來……在那個人的眼裡,她們的犧牲,她們的守護,都只是……消耗品?
噗。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
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的時候,那血煞鬼將,卻突然停止了對賀瑤瑤的攻擊。
它轉過身,空洞的目光,投向了地窖的方向。
它被那口沸騰的古井,吸引了。
它一步步,走向地窖。
當它踏上地窖邊緣的一瞬間,200號房內,沈淵懷裡那塊布滿裂紋的青銅殘牌,驟然變得滾燙!
沈淵悶哼一聲,他背後那剛剛沉寂下去的羅漢虛影,竟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
羅漢虛影自主凝實,抬起一根金色的手指,隔空一點!
一道肉眼難辨的金光,射向地窖深處。
轟!
那口古井的井壁,應聲裂開!
裂開的井壁後面,不是磚石,而是一片閃爍著幽光的青銅!
那是一面破碎的銅鏡殘片,上面,用古老的篆文刻著四個字。
「洪武元年」。
鏡中,倒映著客棧大堂的景象。
可那景象,卻在不斷地閃爍、重疊。
客棧的輪廓,竟與一個……現代書院的圖書館,交替出現!
而在那銅鏡殘片的邊緣,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用簡體字雕刻的詞語,一閃而過。
「逃生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