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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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悠遠,梵音滌盪。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羅漢堂內,沈淵盤膝而坐,懷中還殘留著柳如煙消失前的餘溫。
那張泛黃的《青木陣圖》上,用鮮血寫就的「大梁,天啟四年」六個字,像一團燃燒的鬼火,灼燒著他的瞳孔。
蘇青驚恐的呼喊,林小荷無助的眼神,柳如煙最後的囑託……
一切,都隨著她們透明消散的身體,化為了泡影。
死了嗎?
不。
更像是……被格式化了。
沈淵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了羅漢堂的牆壁,望向客棧之外。
原本猩紅翻滾的妖霧,此刻竟凝聚成一朵朵聖潔的金色蓮花,緩緩飄落。
樓下大堂里,那些瘋狂嗜血的倀俑,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將,全都停下了動作。
它們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神情痴迷而虔誠,口中跟著那不知從何而起的梵音,發出含糊不清的誦經聲。
一場屠殺,變成了一場詭異的法會。
人間煉獄,化作了西天淨土。
何其荒誕!
何其諷刺!
沈淵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身後那尊頂天立地的羅漢虛影上。
那宏大、威嚴、不含任何感情的聲音,再次於他識海中響起。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捨棄皮囊,方得超脫。」
「超脫?」
沈淵笑了,笑聲里滿是冰冷的嘲弄。
他伸出自己的手,看著凝實的皮膚和清晰的掌紋。
「你是說,讓我像他們一樣,變成一團隨時可以被抹去的數據?」
「然後呢?去往你口中的極樂世界,當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羅漢虛影沉默不語,只是周身佛光更盛。
「收起你那套騙鬼的把戲!」
沈淵猛地站起身,眼中再無一絲一毫的敬畏,只剩下徹骨的寒意。
「我的命,我自己說了算!」
「不管是佛是魔,誰想動我,都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他不再理會那尊虛影,開始仔細審視自己傾盡所有打造的這座羅漢堂。
上千枚靈玉,是他從客棧底層住客手中,用廉價的符水一點點搜刮來的。
那些人視若珍寶的《機關術殘卷》、《符籙百解》,此刻都成了他腳下的基石。
牆壁上,一尊尊怒目圓睜的羅漢浮雕,取代了原本的木質結構,金光流轉,佛力浩瀚。
這已經不是一個房間了。
這是一個堡壘。
一個神龕!
沈淵走到房間的正中心,那裡是整個禁制的核心。
他伸出手,按在了地板上。
嗡!
一股信息流,順著他的手臂,湧入腦海。
【混元無極禁,等級三十。】
【當前狀態:圓滿。】
【核心構件:安平驛青銅殘牌(未激活)】
青銅殘牌?
沈淵心中一動,將佛力凝聚於掌心,向著核心探去。
地板瞬間變得透明,他看到,在禁制最深處,一塊巴掌大小、鏽跡斑斑的青銅牌,正靜靜地懸浮著。
他心念一動,那塊殘牌便穿透了地板,飛入他的手中。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正面,是兩個古樸的篆體大字。
——安平驛!
果然!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客棧!
沈淵的呼吸微微急促,他強壓下心頭的震動,將殘牌翻了過來。
背面,沒有古老的符文,也沒有玄奧的陣圖。
只有四個,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簡體漢字!
【安全出口】
轟!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沈淵的腦子裡!
他瞬間明白了!
什麼絕世魔頭,什麼殉道者轉世,什麼封魔禁地……
全是假的!
或者說,全是這個「試煉」的背景設定!
這是一個巨大的牢籠,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遊戲場!
而他,和所有住客一樣,都只是被困在遊戲裡的玩家!
金義死前那聲絕望的嘶吼,再次迴響在他耳邊。
「客棧外……早就……改朝換代了……」
不,金義說的是……
「客棧外早是洪武元年!」
大梁,天啟四年。
大明,洪武元年。
這錯亂的時間,這熟悉的簡體字……
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在沈淵心中瘋狂滋生。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那尊羅漢虛影。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當!——
又是一聲鐘響。
寅時三刻(凌晨四點四十五分)。
響徹天地的梵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客棧外,那些金色的蓮花,瞬間枯萎、消散,重新化為令人心悸的猩紅妖霧。
跪在地上的倀俑和鬼將,茫然地抬起頭,眼中的虔誠褪去,再次被無盡的暴戾與饑渴所取代。
但它們沒有立刻開始攻擊。
因為,客棧門口那塊古舊的牌匾,再一次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行行新的規則,烙印在每一個角落,也烙印在沈淵的腦海深處。
【生死試煉,終極規則開啟!】
【一:三日之內,須以「神農血」為引,激活古井陣眼,重啟輪迴。】
【二:輪迴開啟時,禁制等級排名前三者,可入「輪迴境」,獲得一次篡改命數之機。】
【三:時限內未完成任務,或輪迴開啟時未入前三者,神魂將徹底數據化,化為倀俑,永困於此地。】
規則簡單,卻字字誅心!
沈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神農血!
他瞬間想到了林小荷!
那個體質孱弱,卻能用自身鮮血在《農經》上寫字,甚至引動井水異象的女孩!
她的血,就是所謂的「神農血」!
她是激活陣眼,重啟輪迴的唯一鑰匙!
可她,已經和蘇青、柳如煙她們一樣,消失了。
「重啟輪迴……」
沈淵咀嚼著這四個字,腦中無數線索,在這一刻,豁然貫通!
古井井壁上的八個字:「陰兵借道,輪迴重啟。」
還有這該死的新規則!
這不是第一次了!
這場所謂的試煉,一直在重複!
每一次失敗,或者說,每一次「遊戲」結束,所有人都會被「格式化」,然後投入下一場「輪迴」!
而所謂的「輪迴境」,就是給優勝者的獎勵!
篡改命數!
是徹底離開這個鬼地方?還是獲得更強的力量,在下一輪遊戲中占據先機?
沈淵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拿到這個資格!
他的【混元無極禁】是三十級的圓滿狀態,傾盡了整個客棧底層的資源,絕對是獨一檔的存在。
前三,他勢在必得!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鑰匙,林小荷,不見了。
「必須找到她,或者說……把她弄回來。」
沈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推開羅漢堂的大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和金義被百鬼幡反噬後留下的焦臭味。
地面上,牆壁上,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和猙獰的刀痕。
沈淵一步步走下樓梯。
他看到,一些被黑血井水濺射到的青石板上,竟然長出了一張張扭曲的、酷似人臉的膿瘡!
那些膿瘡上的眼睛和嘴巴,還在微微開合,發出無聲的哀嚎。
而在大堂中央,那口幽深的古井,此刻已經恢復了平靜。
只是井口上方,那副由赤紅色井水凝聚而成的客棧沙盤,依舊在緩緩流轉,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這裡,就是一切的起點,也是終點。
沈淵走到井邊,低頭望去。
井水漆黑如墨,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九幽地獄。
他想起了林小荷用血寫下的《農經》,能夠暫時抑制那些人面瘡。
想起了賀瑤瑤的血,激活了這口井,放出了所謂的「真相」。
想起了柳如煙的《青木陣圖》,碰到了自己的血,顯化出了「大梁天啟四年」。
血!
一切都和血有關!
而林小荷,是「神農血」。
她是啟動這一切的核心!
沈淵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塊刻著「安全出口」的青銅殘牌。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不管這是什麼鬼地方。
不管這輪迴重啟了多少次。
這一次,他要親手,砸碎這個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