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盟。」
阿妍把剃刀拍在佛案上。刀刃映著燭火,晃了兩人一臉。
「你恨沈父。」她盯著沈辭,「我恨沈家。目標一致,結盟。」
沈辭靠在草堆上,肩胛的傷讓他動作慢半拍。他低頭看那把剃刀,又抬頭看她。
「結盟可以。」他笑,「條件呢?」
「你幫我救娘,我幫你殺沈父。」
「就這些?」
「就這些。」
沈辭站起來,走到佛案前,拿起剃刀。刀柄上還纏著他昨天流的血,干成暗褐色。他翻轉刀刃,在自己掌心劃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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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湧出來,滴在佛案上。
「發誓。」他把刀遞給她,「誰背叛,誰死這把刀下。」
阿妍接過刀。刃口沾著他的血,溫熱的。她握緊,在自己掌心同一位置劃下去。兩道血滴在佛案上,匯成一股。
「我阿妍,若背叛沈辭,死此刀下。」
「我沈辭,若背叛阿妍——」他頓了一下,「——萬箭穿心。」
阿妍抬眼看他。
「你方才猶豫了。」
「我在想,萬箭穿心夠不夠狠。」他伸手,攥住她流血的手,掌心貼掌心,「夠了。比沈父抽我鞭子狠。」
兩人手上血混在一起,滴在佛案上,洇開一朵暗紅的花。燭火跳了一下,滅了。
「睡覺。」阿妍抽回手。
「床呢?」
「佛案。」她拍了拍石案,「你睡草堆。」
「草堆漏風。」沈辭抱起那堆乾草,往佛案邊一鋪,「你睡案上,我睡草上。你半夜掉下來,我接著。」
「我不掉。」
「你昨天在衣櫃裡差點撞櫃壁。」
阿妍瞪他。黑暗中看不清,但他一定在笑。
「沈辭。」
「嗯。」
「你方才是故意碰我耳尖。」
「嗯。」
「為什麼?」
「因為你在柜子里心跳快。」他躺下,乾草窸窣響,「我挨著你,你心跳更快。」
阿妍翻身上佛案。石面又冷又硬,她側躺下去,後背對著他。佛案不過三尺寬,她占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邊沿空著。草堆就在案邊,他躺下去,呼吸就在她後腦勺底下。
「阿妍。」
「嗯。」
「你方才發誓的時候,只說幫我殺沈父。」他聲音從黑暗裡飄上來,「沒說你要復國。」
阿妍後背繃緊。
「我也沒說我要沈家覆滅。」他又說,「沈父死了,沈家還有別人。你娘救出來,前朝舊部還有別人。」
「所以?」
「所以你瞞了我,我也瞞了你。」他笑了一聲,草堆跟著抖,「公平。」
阿妍翻身。佛案太窄,她翻過來時半邊身子懸在案沿,正好看見他躺在草堆上,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見他半張臉和那道剛划過的手掌。
「你掌心的傷,明天怎麼拿刀?」
「用右手。」
「你右肩胛剛中的箭。」
「那就用嘴。」
阿妍盯著他。月光底下,他仰面躺著,紅衣散在乾草上,肩胛布條滲血,掌心新傷疊舊疤。那張臉比妖還艷,嘴角還彎著。
「沈辭。」
「嗯。」
「你發誓的時候猶豫了。」她又說了一遍,「萬箭穿心——你娘死的時候,沈父用的什麼?」
他沉默。
「刀。」他開口,聲音低下去,「一刀穿心。」
「那你發什麼萬箭穿心?」
「因為我娘死前,被沈父射了三箭。」他側臉看她,「先射肩,再射腿,最後才穿心。萬箭穿心,是我娘死前受的。」
阿妍手伸下去。指尖碰到他掌心,新傷的地方,血還沒幹。她攥了一下,鬆開。
「你早說。」
「早說,你就不結盟了?」
「早說,我幫你多射沈父三箭。」
沈辭笑了一聲。他反手攥住她指尖,沒用力,就搭著。
「阿妍。」
「嗯。」
「你瞞我的那件事——復國。」他聲音忽然認真,「你手裡的名單,是前朝舊部吧?」
阿妍抽回手。
「你猜到了。」
「你娘是前朝暗衛。名單最後一行是她名字。」他側過身,面朝佛案,「你師父手裡半份,沈父手裡半份。合起來,就是完整的舊部名單。」
「然後?」
「然後你復國,需要舊部。」他看著她,「你救我娘,不是為了報恩。你是為了名單。」
阿妍坐起來。佛案冰冷,她赤腳踩在案沿,腳底貼著刀刃一樣的寒氣。
「沈辭。」
「嗯。」
「你猜對了。」
「那你猜我的。」他仰頭看她,「我要沈家覆滅,不只是為我娘。」
「為前朝?」
「為沈家暗衛那三十六條命。」他聲音沉下去,「他們聽沈父命令抄你滿門,然後被滅口。我娘替他們收的屍。我七歲,幫她把三十六個人拖進亂葬崗。」
阿妍腳趾蜷縮。
「沈父不知道?」
「他以為我娘瘋了。」沈辭笑,「我娘確實瘋了。她拖完最後一具屍體,一頭撞在棺材上。沈父讓人把她拖回去,餵藥。她死前三天,誰都不認,只認我。」
「你把她埋在玉蘭樹下。」
「嗯。」他閉上眼睛,「我七歲,用一把斷刀挖的坑。十指全爛了。」
阿妍從佛案上跳下來。赤腳踩在草堆上,乾草紮腳心,她沒管。蹲下去,低頭,看他閉著眼的臉。
「沈辭。」
「嗯。」
「你手伸出來。」
他睜眼,伸出右手。月光照著他掌心,除了新劃的傷,全是舊疤,橫七豎八,指節扭曲。
「斷刀挖坑留下的?」
「嗯。」
阿妍從懷裡摸出藥瓶,拔開塞子,把最後一點藥粉倒在他掌心。他手縮了一下,她按住。
「別動。」
藥粉撒上去,舊疤新傷一起蓋住。她從袖口撕下一截布條,纏住他手掌。纏到最後,打了個結,用力一勒。
「疼。」
「疼就對了。」她把藥瓶塞回懷裡,「你替我擋箭那次,我嘴唇麻了半夜。」
「你記仇。」
「記一輩子。」
沈辭攥著纏好布的手,看著她重新爬上佛案。她背對著他躺下,後腦勺對著他臉。月光從窗縫裡挪開,屋裡暗下去。
「阿妍。」
「嗯。」
「剃刀放哪?」
「枕頭底下。」
「你半夜翻身,別割著自己。」
「你半夜伸手,別碰著刀刃。」
沉默。草堆窸窣,他翻了個身。佛案冰涼,她縮了縮腳。黑暗裡,一隻手從案沿伸上來,攥住她腳踝。
「你腳太冰。」
「鬆開。」
「你縮一夜,明天走不了路。」他掌心滾燙,貼著她腳踝的皮膚,「我給你捂著。」
「沈辭。」
「嗯。」
「你手心的藥粉蹭我腳上了。」
「那更好。你腳上有傷,也算上了藥。」
阿妍腳踝在他掌心裡,燙得慌。她沒再掙,他也沒再動。兩人隔著一道佛案邊沿,他攥著她腳踝,她枕著剃刀,月光從窗紙外漏進來,照見草堆上散落的乾草和他紅衣一角。
「沈辭。」
「嗯。」
「你今天在柜子里,心跳快得嚇人。」
「你心跳也快。」
「那是沈父在外面。」
「沈父走了之後,你心跳也沒慢。」
阿妍不說話了。腳踝在他掌心裡,脈搏跳得一下比一下重。他拇指動了動,蹭過她腳踝骨。
「你腳踝上也有顆痣。」他聲音低得像夢話,「紅的。跟你耳後那顆一樣。」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翻窗時,裙子掀起來。」
「沈辭。」
「嗯。」
「你明天去後山,別死了。」
「你明天去地牢,也別死。」
阿妍腳趾勾了勾,勾住他手指。極輕,極快,像貓踩奶。他沒說話,手指收緊了一點。
窗外月光徹底暗了。佛案上剃刀在黑暗裡泛著微光,刀刃薄得像一道線。草堆上,沈辭攥著她腳踝,呼吸漸漸平下去,像睡著了。
阿妍睜著眼。腳踝上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滲進骨頭,藥粉混著汗,黏糊糊的。她想起他方才發誓時頓的那一下,想起他娘撞棺材,想起他七歲拖三十六具屍體。
她閉上眼。
腳趾還勾著他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