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巡邏隊伍分離之後,運油的隊伍,抓緊速度離開了甘泉口大峽谷,前往中條山前線,經過這連日奔襲的勞頓、回想起峽谷戰鬥,再加上七溝村上空久久不散的硝煙,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每個人心底。
過了幾天,當眾人終於轉過最後一道黃土山樑,眼前的景象,瞬間震醒了所有人瀕臨極限的疲憊。
終於攀上中條山主脈的一處埡口。
這山坳之中,並無想像當中的千軍列陣、旌旗招展的場面,唯有一種近乎凝滯的肅穆。連綿的黃土坡上,半地下的貓耳洞星羅棋布,縱橫交錯的交通壕順著山勢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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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在傾灑下最後一抹金輝,為身著這些灰藍舊軍裝、衣衫打滿補丁的戰士們勾勒出硬朗的輪廓事一幅絕美的畫。
四下一片寂靜,有人在這低頭擦拭槍械,有人在默默修整工事,更多人事靜坐在戰壕邊,目光遙遙望向運油隊來路。、
其實這份歷經無數生死沉澱下來的沉靜,遠比那震天吶喊更具震懾之力。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力量。
「停。」同志們,我們到了!
趙剛抬起酸脹的手臂示意,舟車勞頓的六十餘人的運油隊當即在坡頂駐足。騾馬是粗重喘息,鼻孔噴出團團白氣,味道撲鼻,那馱載的一排排油桶在落日餘暉里,泛著暗沉冷冽的光澤。
不多時,裡頭的一位戴眼鏡、身著灰藍色舊軍裝的供給部政委老陳,帶著陣地上幾名背醫藥箱的衛生員快步迎上。
望著這支一路邊區過來的,滿身傷痕的隊伍,以及被攙扶著的傷員,他頓時眼眶一熱,隨即抬手敬了一記莊重的軍禮。
「趙指導員,你好!你好!
你們……總算到了,這一路真的是太辛苦了。」
趙剛翻身下馬,雙腿酸軟險些栽倒,身旁護送隊民兵隊員連忙伸手將他扶住。
他強忍著腿部發麻那渾身撕裂般的酸痛,抬手指向身後的油桶,嗓音乾澀沙啞:「陳政委,你好!這是七溝村傾盡所有最近生產的的物資,一共六十二桶,汽油、機油,還有咱們自製燃燒劑,一桶未少,就是破了點相。」
老陳快步走到騾車旁,伸過那雙拿槍生成的老繭的手撫過裹著這厚油布的桶身,當指尖觸到桶面乾結的血跡與塵土,他身子猛地一顫。
轉頭看向山坳里那些翹首期盼的戰士,他喉頭重重滾動,聲音哽咽卻鏗鏘有力:
「同志們看好了!這是七溝村的廠子們的工人同志們,用性命為咱們換來的『軍需糧脈油料』!有了這些油料,有了這些,咱們的機槍便能持續開火,這哪裡是普通油料,這分明是七溝村工人們愛國的熱血與性命!」
話音落下,這沉寂的山坳瞬間沸騰。戰壕內外、貓耳洞中,衣衫襤褸的戰士們齊齊起身,向著坡頂這支千里馳援的運油隊的全體隊員,致以最誠摯的軍禮。
現場沒有任何歡呼喝彩,唯有一道道鋼鐵般堅毅的目光,匯聚成一股滾燙的暖流。
趙剛望著眼前一幕,這緊繃多日的心弦稍稍鬆弛。他回首望向暮色深處,也許七溝村這時候早已隱入昏暗中,可耳畔仿佛又響起老窯工王栓柱那吼起來蒼涼高亢的秦腔,眼前再度浮現甘谷口的火光。
「任務暫告一段落。」他低聲呢喃,摘下軍帽,朝著七溝村的方向深深躬身一拜。
夕陽徹底沉落山野,中條山的晚風嗚咽掠過陣地,掀動戰士們破舊的衣角。眾人即刻動手,將這批用鮮血換來的珍貴油料逐一卸下,有序轉運至陣地各處。一桶桶油料穩穩送入防禦工事,順利交到中條山守軍手中。戰爭的齒輪,因這批關鍵補給的到來,再度轉動,裹挾著兇險,也滿載著堅守的希望。
可這中條山的風,遠比眾人想像的更為凜冽。
夜幕徹底籠罩群山,狂風自山後呼嘯席捲而來,仿佛要將這片貧瘠的山頭連根撼動。粗糲的沙石狠狠砸在貓耳洞的木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趙剛裹著單薄的破舊的軍大衣,倚在冰冷的土壁上,聽著洞外如厲鬼嘶吼的風聲。
「趙指導員,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一名年輕戰士走上前來,手中捧著一隻磕掉瓷的搪瓷缸,水裡浮著幾片野樹葉。
趙剛接過水缸,借著馬燈微弱的光暈,看清少年滿臉塵土,乾裂的嘴唇滲著血絲,被風沙吹得泛紅的眼眸里,卻始終透著光亮。
「同志,中條這邊山裡的風,著實厲害的很。」
趙剛搓了搓凍僵的雙手,苦笑著說道,「我剛入伍時,也實在難以適應。額陝北那邊狂風能把臉頰、手背吹得裂開血口,夜裡一覺醒來,被褥上落滿厚土,清晨張口便是滿嘴沙礫,連說話都磕絆難言。」
小戰士聞言一怔,沒想到素來沉穩的指導員也會感慨難處。
他撓了撓頭,輕聲接話:「我們班長常說,中條山的風,一日能吃四兩土,白日不夠夜裡補。可他也說,咱們要比比看,是這狂風似刀鋒利,還是戰士們的骨頭更硬。」
「說得好,咱們的國人的骨頭,永遠更硬。」
趙剛飲下一口熱水,一陣子暖意順著喉嚨淌入腹中,打了個激靈寒顫。
他望向洞口漆黑的夜色,語氣低沉而堅定,「我們那七溝村的工人們現在還在加班加點生產為咱們造工業必需品油料,我們若是連山間狂風都扛不住,又怎能對得起他們的付出?」
小戰士聽後重重的點了點頭,眼底的神色愈發剛毅。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政委老陳猛地掀開厚重的棉門帘,一股刺骨寒風順勢灌入洞內。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黃紙急件字條,神情格外凝重。
「趙指導員志,現在前線急電。」
風聲裹挾著他沙啞的嗓音,「敵人趁著夜色向三號高地集結,妄圖切斷我方補給線。上級下令,務必在天亮前將這批燃燒劑送抵前沿,配合機槍連阻擊來敵!」
趙剛豁然起身,連日奔波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他望向洞外狂舞的風沙,又看了看身旁年輕的戰士,眸中閃過決然。
「陳政委,這趟我來親自押送過去。」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這批油料是工人們用搶時間也是用命換來的,我必須親手送到前沿守軍手裡。」
老陳望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頭:「好!千萬要保重。安全第一,記住,這中條山的風再狂,也擋不住我們前行的路!」
趙剛重新戴好洗的發白的軍帽,將駁殼槍別在腰間。
他轉頭看向洞內已經沉沉睡去的戰友:有人夢中仍緊攥步槍,有人嘴角凝著思念家鄉親人的淺笑。
叫醒了同志們!緊急集合!
「出發。」
趙剛掀開棉簾,走了出去,毅然扎進呼嘯的夜風之中。狂風瞬間灌滿他的衣襟,在貼著皮膚如萬千冰刃刮過面頰。
他咬緊牙關,迎著漫天風沙,深一腳淺一腳,朝著三號高地穩步前行。
身後,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凝望。剩餘的油料被戰士們貼身護好,眾人緊隨其後,在狂風裡步履艱難,卻始終一往無前,誓要將物資完整送抵前沿陣地。
任憑中條山狂風肆虐!它吹不滅戰士們前行的意志,更吹不熄這漫山遍野、生生不息的希望之火。待到天光微亮,要把所有油料全數送達三號高地守軍陣地,化作守護防線、痛擊來敵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