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公曆國慶與農曆中秋雙節重合，里國慶假日還有兩天，楊河電站偌大項目部，除去留守值守人員，中層管理人員、後勤職工盡數返鄉團圓，偌大辦公樓瞬間褪去往日喧囂熱鬧。整座項目部里，唯有文衛主動留守值守，獨自扛起雙節工地值守權責。從沙城返程楊河履職未滿三日的謝文斌，辦妥節前收尾工作，決意返程沙城闔家休假，驅車離開前，特意把文衛叫到辦公室，神色凝重，再三囑託交底。
眼下正值項目部權力更迭、班組換血的敏感窗口期，人心浮動、輿情繁雜，謝文斌語氣沉肅，字字鄭重：「文衛，雙節民工閒散、情緒極易躁動，眼下新舊班子交接空檔，你務必全權穩住一線民工隊伍，做好食宿安撫、薪資答疑工作，底線就是絕對不能發生民工聚眾討薪、組團赴縣上訪事件，一旦出事，整個項目停工復盤，所有人都會被動追責。另外你私下關注一下方林，但凡發現有不好的苗頭，第一時間聯繫顧正貴、王建凡二人協同處置。」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文衛聞言沒有作聲，心底依舊信任共事許久的方林，出言輕聲辯解：「謝總，多謝您提點戒備，不過我篤定方總不會做出聚眾鬧事的事。往年逢年過節，哪怕項目資金回款滯後，方林都會自籌資金，足額結清一線民工計件工資，從不拖欠血汗錢，民工口碑向來極好，大概率不會出現上訪維穩問題。」
「今時不同往日，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你心性太軟，務必多加戒備，半點不能鬆懈。」謝文斌深諳商圈人性冷暖，依舊放心不下，再度從嚴叮囑。
「我明白，全程在崗值守，全天候盯控工地動態，所有突發情況第一時間向您線上匯報。」文衛擺正態度，誠懇表態值守職責，謝文斌這才收拾隨身物品，驅車駛離項目部，奔赴沙城過節。
謝文斌一行人離場後，平日裡車來人往、機器轟鳴的項目部徹底冷清下來，大院空曠寂靜，晚風裹挾山間涼意，平添幾分孤寂。食堂就餐人數銳減，飯桌前只剩文衛、項目出納、三名駐場監理寥寥數人，氛圍寡淡。當下項目交接陷入僵局，工地施工近乎全面停擺：追隨方林多年的元老施工管理人員，感念方林提攜恩情，得知方林調任離場消息，心寒之下扎堆遞交辭呈；王建凡外聘的全新管理班子，資質報備、入職手續尚未辦結，無法到崗履職；外協分包隊伍更是人心渙散，除卻土生土長、紮根楊河不敢隨意撤場的本地勞務班組，外地跨省勞務、機械租賃班組全員停工對帳，核算退場違約金、剩餘工程款。內外卡點疊加，業內預估，項目想要理順人事、班組、資金全鏈條，恢復常態化施工，至少滯後半個月工期。
連日來方林極少現身項目部。文衛早前閒聊知曉了方林當下深陷的資金絕境：項目工程款按行業進度規則，僅撥付完工產值七成款項，可前期建材墊資、機械租賃、民工預支、公關打點，全由方林個人兜底墊付，累計自籌資金高達四百餘萬。這四百多萬個人窟窿無人承接，這筆巨額負債，成了壓在方林心頭最重的枷鎖，也是他被迫妥協讓出項目、接受調任的核心緣由。
夜色落山間，晚風微涼，文衛夜間值守之時，接到顧正貴來電，通知突發工作：國慶假期前一天，楊河縣稅務局專項督查組次日專項入駐工地，核查項目營收開票、成本入帳、勞務個稅合規帳務。聽到這個信息，文衛有些意外，畢竟第二天就要放假了，這個時候稅務局來項目稽查確實有點不合常理，但既然是楊河縣稅務局的安排，文衛即刻通知駐場出納，連夜整理財務憑證、勞務台帳、建材進項發票，做好迎檢籌備。
次日破曉天光微亮，顧正貴驅車直達項目部，副駕駛落座之人果然是秦筱玉。褪去稅務工裝，她身著簡約休閒風衣，氣質清冷溫婉，少了公職在崗的疏離感。顧正貴刻意安排文衛陪同秦筱玉全域踏勘工地，文衛陪著秦筱玉走進停工主廠房，場內寥寥幾名留守保潔、值守民工閒散落座，機器靜默，腳手架落薄灰，滿目蕭條。文衛習慣性履職，細緻講解廠房施工進度、後續裝機規劃、停工交接緣由，言語規整專業。
「舉國雙節闔家團圓，你為什麼獨自留守工地不回家？」秦筱玉打斷專業介紹，抬眸看向文衛，語氣褪去公務生硬，滿是私人關切。
「你身為科室負責人，放假前奔赴工地督查公務，尚且堅守崗位，我項目中層留守值守，理所應當，秦科長過節奔波辛苦了。」文衛禮貌回應。
秦筱玉看了看廠房周邊說道：「其實你們工程行業外人看著體面，常年駐山野工地，背井離鄉，顧家無力，其中辛苦只有你們自己清楚。」
「水利項目更是如此，選址大多偏遠閉塞，遠離城區，不少年輕技術員常年駐場，連相親交友都很難。」文衛望向山間連綿林木，長長嘆氣，滿身疲憊藏不住。
「想家了？」秦筱玉腳步放緩，輕聲追問。
「不想是假話。兒子小江剛小升初，從老家轉入沙城重點初中，正值青春期叛逆敏感期，三觀養成關鍵階段，我長期缺位陪伴，沒法疏導他的情緒，心裡始終愧疚。」文衛側身回望秦筱玉，壓低嗓音，眼底滿是為人父的無力。
「現在小孩讀書壓力大，當下升學內卷嚴重，養育孩子費心費力。嫂子獨自在沙城上班養家，兼顧接送陪護，一個女人撐著小家，著實不容易。」秦筱玉順著家事閒談，眼底柔光慢慢褪去，心頭泛起濃烈落寞。她觸景共情，想起自己分居一年多的婚姻，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文衛敏銳捕捉到她眉眼轉瞬即逝的低落，察覺她心緒走神，立刻調轉話題寬慰：「其實做工程項目，和養育孩童道理相通，沉下心用情深耕，用心把控每一個環節，便能築成精品工程，育人亦是同理。」
這句通俗共情的話，瞬間吹散秦筱玉心底鬱結，她眉眼舒展，忍不住莞爾淺笑，眉眼柔和明艷。文衛望著她笑意，心頭微動，不得不承認，秦筱玉釋然淺笑之時，溫婉動人，極具感染力。
「一線工程人紮根山野負重前行，築牢縣域基建，辛苦了，我今日代表楊河百姓，致謝諸位建設者。」秦筱玉打趣開口，說完自己忍不住低頭輕笑。
「大可不必，你不用代表楊河百姓，能代表你自己真心問候我一句，我便知足了。」文衛順勢玩笑回應，氛圍鬆弛。
閒話片刻，秦筱玉收斂笑意，正色開口問詢：「對了，我弟弟筱明說，方林邀約老同學節後去張石寨旅遊，你打算一同前往嗎？」
「看工地值守情況而定，暫時未定。」文衛回復道。
二人閒談之際，文衛手機鈴聲突兀響起，來電備註妻子羅香藍。文衛抬手示意秦筱玉噤聲，走到廠房僻靜角落接通電話。聽筒里傳來羅香藍疲憊焦灼的聲音：「文衛，我母親突發高血壓住院臥床，需要陪護靜養，我打算明天帶小江回老家陪護，你能不能請假兩天，一起回鄉探望老人？」
文衛指尖攥緊手機，心頭拉扯萬分，一邊是至親岳母生病、妻子獨自承壓顧家，一邊是謝文斌節前死命令、工地無人替崗、維穩紅線不可觸碰。他看向不遠處佇立的秦筱玉，萬般糾結後，只能沉聲愧疚回話：「香藍，謝總返程沙城，工地只剩我值守，節前交接風險太大，我暫時走不開，辛苦你獨自回鄉照料，替我向媽致歉。」
話音落下，濃烈愧疚席捲全身。他清楚妻子日夜不易，一邊在崗上班，一邊獨自接送叛逆兒子、打理家事，如今岳母病倒，自己身為女婿，卻無法盡孝陪伴，失職至極。可謝文斌反覆叮囑不得離崗，他不敢擅自離崗擔責。
「家裡至親要事，你可以向謝總請假。」秦筱玉走到身側，輕聲勸說。
「身不由己，等項目交接平穩，我再補假回鄉。」文衛無奈搖頭，長嘆一聲，滿是成年人職場顧家兩難的無奈。
踏勘結束返回項目部，秦筱玉按公務流程，和駐場出納簡單對接帳務，提出幾條合規稅務整改意見，走完督查流程。午飯過後，秦筱玉不再逗留，搭乘顧正貴車輛，折返楊河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