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薑黃的麵皮,頭髮和鬍鬚花白,用葛布包頭,乍一看如同久病初愈之人。楊安玄先是一愣,隨即看清來人面貌,是丁全。
「鬼鬼崇崇做什麼,坐下說話。」楊安玄笑罵道,心知丁全這番模樣來見自己,肯定是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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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襄陽出巡司、兗,明面上只帶了一百多名親衛,暗地中丁全將商情司的暗衛近二百人撒在他的四周,有個風吹草動便能知曉。
當年在蔪春城遇刺已經給楊安玄提過醒,這次出巡前楊安玄就召丁全、黃富密議,要以身為餌,調幾條魚出來。
黃富關注北魏、夏國的動向,丁全則留心建康城的異像。黃富封縣子著實刺激到了丁全,收到楊安玄命他暗中保護安全的命令,丁全將能動用的人手都調用起來。
商情司成立於義熙二年(406年),至今已有八個年頭,從最初成立的數十人到現在已經數千人的機構,暗衛遍布各地。
商情司升級為四品衙門,左右司使都是四品建威將軍,黃富更因破長安立功授爵縣子,明眼人都知道商情司雖是四品衙門,權力極大,將來說不定會成為讓人人生懼的衙門。
功高莫過於救駕,丁全一心想藉此良機立個大功,就算不能馬上授爵,至少能在主公心中落下痕跡,說不定將來後來居上。
當初丁全和席信、洛光三人一起隨孟龍符投奔楊安玄,席信隨孟龍符出戰四方,洛光入了暗衛,是丁全最親信的手下。
丁全決定親自前往建康,而派洛光去了京口。孟龍符投軍之前便是京口有名的遊俠,每日帶著嘍羅與別的青皮打鬥爭地盤,收取商販費用。
後來,孟龍符帶著丁全等三人投軍,手下的嘍羅便由老二周朋帶著。沒有了孟龍符這個強戰力,周朋一夥很快被人兼併。
周朋被人砍了條胳膊,回老家去了,其他人也都星散,各奔前程,也有人投奔當時在汝南的孟龍符。
老五何雄當初反對孟龍符投軍,而且得知當初與他不對頭的丁全混得風生水起,自覺無顏前去,在城中混日子等死。
後來孟懷玉回家探親,何雄實在活不下去了,尋到孟府討口飯吃。孟懷玉念在何雄是弟弟的舊屬,帶他去了下邳做了個屯長,後來孟懷玉戰死,何雄便解甲回了京口,靠著積蓄在碼頭上開了間茶樓度日。
洛光與何雄的關係不錯,他常奉命來京口打探消息,與舊日的弟兄多有聯繫,知道何雄在碼頭開茶樓之事,還專門尋上門去敘了敘舊情。
入暗衛後,有丁全照應,洛光過得還算舒適,上次接引毛修之到襄陽立了個小功,升遷了一級,成了六品的盪虜將軍、司丞。
滅秦一戰,不光黃富,那些隨他潛在長安城中的暗衛皆得到封賞,有人甚至連升了兩階,讓洛光很是羨慕,沒少在丁全耳邊嘀咕,分管國內哪如國外容易立功。
此次來京口,洛光感覺立功的機會來了,按丁左使的叮囑,朝廷很可能會趁主公巡視之時行刺,自己若能探明消息,一場大功是跑不了的。
在京口下船,洛光直接就奔何雄的茶樓而來,詢問京口是否有什麼異狀。
何雄開茶樓,信息靈通,有個風吹草動還真能知道些消息,洛光見他面色猶豫,心知有戲,笑道:「五哥,你在京口開茶樓能賺幾個錢,不如隨兄弟前去襄陽,無論是從軍、從商都可,保管比你在京口要強得多。仆把遇到你的事跟丁哥說過,丁哥說自家兄弟,當年有點小嫌隙不要放在心上,他要不是不方便前來,早就想來探望你了。」
丁全的話說得好聽,但何雄顧忌當年與丁全不睦,不敢相信,默然不語。
洛光看出他的心思,道:「如果五哥不放心,那便去投大哥,大哥現在是臨沅侯,北地、扶風、新平三郡太守,深得雍公信任,將來至少能做個刺史。大哥的性子你最清楚,你去投他大哥肯定開心。不瞞五哥,京口有雍公的暗探,可以調來船隻,大哥帶了嫂子和侄兒隨時可以離開。」
這席話打動了何雄,何雄一拍案幾,道:「阿光,聽你的,仆便去投大哥。」
既決定投奔雍公,何雄當然不會放過立功的機會,低低的聲音道:「阿光,前些日子仆聽說有人在京口招攬好手,要做一場大買賣,招來的人手都集中到南面的莊中,不知要做些什麼?」
洛光心中一動,問道:「可有辦法混進去打聽消息?」
何雄搖搖頭,道:「難,進去的人從沒有出來過。仆的茶樓常有遊俠兒來喝酒,聽他們議論時說起,聽說招攬的條件很豐厚,不少人想去但被刷了下來,留下的都是京口城中有數的高手。」
洛光越發起疑,道:「五哥,你把地點指給愚,愚前去轉轉。」
何雄起身道:「阿光,仆帶你去,若是能立功,也挈帶哥哥一回。」
兩人穿過京口城來到南面六里外的莊園,洛光發現不少暗哨,不敢上前驚動,只遠遠地從旁邊經過瞄了一眼。
回到茶樓,洛光想了想,道:「得想辦法進去看看。五哥,京口有什麼熟人能混進去嗎?」
洛光看著何雄說這話,何雄明白,富貴險中求,一咬牙,道:「仆進去試試,你嫂子和侄兒就託付給你了。」
洛光大喜,拍著胸脯道:「只要愚不死,保管五哥的家人毫髮無損。」
何雄是京口有名的遊俠兒,身手強悍,曾在孟懷玉軍中效過力,家眷又在京口,前去投莊很快被錄用,只是消息無法傳出來。
洛光已經調動船隻依靠在京口碼頭,隨時可以撤走何雄的家眷,只是怕打草驚蛇,不敢先行撤離。
建康,丁全得到洛光的稟報後立即動身來到京口,隱在暗處派遣好手夜探莊園,暗探回報莊中至少住了二百多人,在練習技擊之術。
六月五日晚,潛伏在莊園附近的暗探稟報,子時莊中數百人登上停靠在莊西河汊的十餘條小船,小船到江邊換成大船,看樣子準備過江。
丁全於天微明時便先行過江;辰時,暗探所說的那條大船在長江北岸停靠。丁全化裝成碼頭上的苦力,看著從船中走下二百三十餘人,身上的衣著各異,有如普通船客,下船後分成成十數股,消散在人群中。
在人群中丁全看到何雄,近二十年未見,何雄的背有些佝僂,頭髮也變得稀疏,和身旁五人挑著擔,像是替東主擔貨的挑夫。
諸多人中有個壯漢吸引了丁全的目光,身為暗衛左司使,丁全對京中官員都有所了解,特別是宋公劉裕身邊的人物,那個壯漢身高九尺,膀大腰圓,下船時走動引得搭板上下顫動,丁全注意到他的腳步穩定,身形不晃,是個高手。
腦袋中迅速想起此人的資料,宋公劉裕身邊有個親衛頭領,驍勇有力,官居督護,名叫丁旿,既替劉裕衝鋒陷陣又能為之殺死對手,江湖中傳說豫州刺史諸葛長民就被其拉殺。
商情司中有畫師根據描述繪出圖像,旁註信息,丁旿的信息是「身高九尺,面色黎黑,粗眉圓目,闊口短須」。
丁全扛著扁擔從那漢子身邊經過,抬頭看了一眼,正如畫像旁所注,此人膚色黝黑,粗眉闊口,幾可斷定便是丁旿。丁旿喬裝北上,幾乎可以斷定是為刺殺主公而來。
吩咐麾下暗衛盯緊丁旿和何雄,丁全自己趕緊動身北上,在譙縣面見楊安玄,稟明劉裕派殺手前來刺殺之事。
楊安玄笑道:「一個督護,不過是條小蝦米,宋公看不起愚啊。」
楊安玄搖搖頭道:「這些人星散四周,若是動手過早多數人無法抓住。」
俞飛勸道:「主公安危最為重要,只要將丁旿抓住,那些遊俠兒為錢賣命,得知主公有了準備自然會散去。」
楊安玄有了準備,這些刺客前來行刺不過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說起來俞飛也算是遊俠兒出身,遊蕩江湖時也曾做過收錢買命的勾當,對這些為錢賣命的遊俠兒有一絲憐憫,能夠放他們逃一命也好。
丁全卻想著立功,巴不得將這批刺客一網打盡,道:「咱們事先布好羅網,這些人便一個也逃不掉,何必打草驚蛇,留下隱患。」
楊安玄撫著下巴思忖了一陣,問道:「丁旿他們現在何處?」
每天都有暗衛將丁旿等人的位置送來,丁全稟道:「昨天丁旿在淮南郡壽春城(今安徽省淮南市壽縣),何雄在下蔡城(今安徽鳳台縣城關鎮),洛光已經暗中與何雄照過面,確認過此行的終點是廩丘城(今山東菏澤市鄆城縣西北水堡)。」
楊安玄呵呵笑道:「這是一石二鳥,能刺殺愚自是最好,刺殺不成功也可潑毛修之一身髒水,宋公真是用心良苦啊。」
命人拿來圖,楊安玄算了算行程,道:「丁全,你先去廩丘城,找到朱齡石請他相助,先不要打草驚蛇,布好羅網後再將丁旿一夥全部擒拿。劉裕一而再地命人刺殺愚,不斬斷他幾根手指難消愚心頭之恨。」
丁全高聲應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