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師徒起爭

  眼見回京的日子漸近,楊安玄開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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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忙麵館的事,車師布置的課業拉下太多,若是回建康時完不成,就等著老頭子吹鬍子瞪眼喝斥了。

  書房的燈亮到亥時方滅,楊安玄疲憊地躲在床上,仿佛回到了少年時開學趕作業的情形。

  十三日回到建康後,楊安玄首先帶了楊育前去給陰友齊拜年。

  陰友齊春風滿面,含笑嘉許了楊育幾句,然後道:「吏部傳出風聲,老夫年後會遷升給事黃門侍郎兼太子右衛率,說起來還要多謝安玄建言讓老夫上疏,方有今日之果。」

  楊安玄笑道:「一飲一琢,皆是因果,莫問莫求。」

  陰友齊開懷笑道:「安玄拜了慧遠大師為師,佛門機鋒變得高深莫測。老夫聽聞你在瓦棺寺寫下兩首偈語,刻在石壁之上,引得無數信眾前去拜讀,京中寺廟派僧前去賞讀。老夫年後到道場寺進香,聽覺賢大師提起安玄時,稱讚安玄深具慧根。」

  深具慧根,是自己給佛門留下的印跡。楊安玄心中暗喜,目的也算達到了。

  趁著說話的間隙,陰敦輕聲道:「舍妹入東宮之事已定,二月便有宮人前來教習禮儀,若無意外應該是太子側妃。」

  給事黃門侍郎和太子右衛率皆是四品,陰友齊從五品太子中庶子驟升至四品,除了上疏替天子解圍的原因外,便是其女陰慧珍被選為太子側妃了。

  腦中閃過陰慧珍的笑臉,隨即化為含淚的面容,楊安玄能說什麼,悵然若失地吐出兩字「恭喜」。

  三聲輕嘆同時在心中響起,不約而同地伸手去拿茶杯,默然寂無語。

  楊育有些茫然,怎麼會突然冷了場,乾笑道:「恭喜陰侍郎,恭喜陰兄。哈哈哈。」

  陰敦查覺到異常,笑道:「育兄弟是第一次來建康吧,愚兄晚間做東,帶你到秦淮河上看一看。」

  陰友齊道:「最近京中風行《梁祝》,一曲化蝶斷人腸,引得無數人落淚。老夫最近跟友人在盛花居中聽了兩場,不瞞你們說,也偷偷落了兩滴老淚。」

  楊育帶著幾分得意地道:「《梁祝》是愚表兄袁濤所編,他來堂邑過年時提及,因《梁祝》得了會稽王賞識,會遷升魏郡八品主事呢。」

  袁濤初四從堂邑回建康,曾到陰府拜年。陰敦笑道:「叫上袁兄,陶平和甘越也回來了,今晚愚為安義和育兄弟接風。」

  正月十四,楊安玄來到車府拜年。

  書房,車胤的臉沒有一絲笑意,看到楊安玄遞過來的課業,示意他放在一邊。

  沉吟片刻,車胤問道:「安玄,為師問你,《梁祝》可有你的參與?」

  車師一向笑臉對人,今日怎麼面容嚴肅,楊安玄心中有些忐忑。

  沉了沉心,楊安玄解說道:「愚隨母親前往汝陽探親時到梁祝廟中燒香,一時興趣將聽來的《梁祝》故事講給了表兄袁濤聽,表兄根據愚所說寫了本小說,不想傳到了京中,被魏郡太守趙牙所知。」

  車胤捋著鬍鬚,微微點頭。

  楊安玄緩緩言道:「盛花居斗曲,趙太守也到場觀看,見愚讓兩名隨從扮演送別之狀有所感悟,便請會稽王請愚入府商議改編《梁祝》,愚不敢耽誤學業,故而推薦了表兄袁濤。」

  楊安玄所說與車胤的猜測大致相同,聽楊安玄提到不願耽誤學業,讓車胤的臉色和緩了些。示意他在側席上坐下。

  順手拿過楊安玄交來的課業,看了幾頁車胤的眉頭皺了起來,舉起冊頁斥道:「楊安玄,你莫非以為老夫老眼昏花,隨便塗點東西便能塞責了嗎?」

  楊安玄以頭碰地,深拜道:「車師,愚知錯了,下次絕不會再犯。」

  此次到堂邑籌建麵館事宜花去太多時間,課業上確實少用了許多心思,楊安玄自知有錯,不敢強調理由。

  車胤見楊安玄認錯的態度很好,冷哼一聲道:「再有下次,你便不再是車某的弟子。」

  「是。」楊安玄再拜,方才直起腰來。

  車胤看著坐姿挺拔的楊安玄,心中其實對這個弟子其實很喜歡,故而對他的期許越高,要求越嚴。

  車胤並不常到國子學,私下裡卻常向助教詢問楊安玄在國子監內的情況,發現楊安玄並未把主要精力放在學業之上,這讓他很是惱火,決定要敲打敲打楊安玄。

  「安玄,你極聰慧,你所寫的《小窗幽句》以及幾首詩曲,為師讀了也要拍手稱奇。你在通經試上的答卷,顯露你才學過人,不拘泥於前人所說,若你能苦讀經書,必將成就一代大儒。」

  車胤嘆息道:「可是你卻不肯安心讀書,耽於玩樂。盛花居斗曲,偶一為之乃是風雅事,你卻讓人在京口開間淑蘭院,還有為師聽聞秦淮河上有船娘傳唱你所做的兩首《相思》,引得京中子弟紛紛前去玩樂;還有《梁祝》,你莫非真想以妓樓詞曲為業,你莫忘了你楊家可是以詩書傳家。」

  捋了捋鬍鬚,車胤繼續語重心長地勸道:「瓦棺寺傳出你所做的兩首偈語,為師親去看過,確實發人深醒,京中高僧皆贊你深具慧根,你來京城不滿一年,名聲已廣為人知,為師不明白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車胤目光炯炯地逼視著楊安玄。

  楊安玄拱手道:「車師知楊家因家祖投靠桓司馬不為會稽王所喜;家父遷任新野太守之事又得罪了中書令王國寶;年前華林園賞菊弟子又與琅琊王家結下怨隙。」

  車胤眉頭微皺,楊家的處境他知曉,確實稱得上滿朝皆敵,而且究其原因不能怪楊家。

  就拿華林園之事來說,王純之有意陷害,總不能讓安玄不反抗吧。

  「弟子也想安靜地國子學中讀書,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入學之時便有人挑釁,車師親見;緊接著弟子為助淑娘在酒樓與刁雲結怨,引來兩學較藝;然後是南籬門外遭人暗算,華林園中王純之有意陷害,弟子若不求名,恐怕更難在京中安身。」

  車胤很想對楊安玄說聲「有為師在,儘管安心讀書」,然而朝堂之上風雲變幻、波譎雲詭,楊家得罪的是朝中頂級門閥,自己確實不敢說護楊安玄無事。

  「弟子此次回堂邑過年,見家父鬢角染霜,尚書省、中書省輪番苛責,家父疲於應對,已萌退志。」楊安玄慨聲嘆道。

  車胤怒哼一聲,道:「重臣不以國事為重,反而借公事泄私憤,老夫要上奏天子,請天子明辨是非。」

  楊安玄冷笑著反問道:「車師,你認為有用嗎?」

  車胤一滯,隨即沮喪地垂下手,天子耽於酒色,朝臣們都難見其一面,自己等閒哪見得到天子。

  至於上疏,尚書省、中書省焉能讓不利於他們的諫書被天子看到,就算天子看到,恐怕也只是一笑了事。

  楊安玄沉聲道:「淝水大戰之後,朝庭耽於安樂,已無收復故土之心。秦、燕、代等國虎視我朝之心從未止歇,燕國之所以與我朝簽訂和約,只不過是想先平定代國再全力南下。」

  「這幾年北方爭鬥不止,本是我朝的北伐良機,可惜朝中居然無人提及,可悲可嘆。」

  聽到楊安玄的感慨,車胤臉一紅,其實他內心裡也不願戰事再起,恐怕京中絕大多數人都同他一樣。

  建康生活安逸富貴,世家奢靡耽於遊樂,北伐還都只是談經論玄中侃侃言辭,包括天子、會稽王在內,滿朝文武皆思苟安。

  「弟子曾喬裝前往長子城,沿途看到流露在北地的百姓有如牛馬,被胡人隨意責打甚至砍殺。」楊安玄語氣沉重地道:「從那時起,弟子就不再想著窮經皓首成為一代大儒,而想學桓司馬那樣率軍北伐,救民於水火。」

  「什麼,你想仿效桓溫桓司馬?」車胤驚聲道。桓溫雖然已逝二十餘年,但朝庭對桓家仍多有提防,司馬道子曾說過桓溫欲做反賊,雖是酒後醉言,但誰都知是酒後吐真言。

  楊安玄坦然道:「北伐之心相同,但司馬存有私心,弟子卻一心為國為民。」

  車胤眼中閃過驚疑,他知道楊家父子驍勇善戰,手中族軍是百戰之師,若不加以扼制,恐怕將來會像桓家一樣難制。

  朝庭對楊家有所猜忌,所以天子和會稽王才會分楊家三兄弟於三地,默許尚書省和中書省刁難楊佺期。

  看著雄姿英發的楊安玄,車胤心中翻起煩躁,道:「人各有志,為師亦不好強求,但願你牢記今日所說,所做所為皆是為國為民,你若為禍天下,為師縱在九泉亦不得安生。」

  楊安玄恭聲道:「弟子謹記車師教誨,絕不敢忘記初心。」

  車胤意興闌珊地揮揮手,道:「你志不在學,為師亦無可教你,你且去吧。」

  楊安玄感覺車胤話中之意,似乎有將自己逐出門牆之意。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楊安玄也不好多說,起身來到車胤座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這才起身離開。

  車胤閉著眼,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良久才睜開雙眼,發出一聲長嘆,自言自語道:「安玄,好自為之。」

  走出車府,張鋒牽著馬迎上前。楊安玄沒有立即上馬,而是回望了一眼車府,「臨湘侯府」的匾額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此去之後怕再難踏入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