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千慮
「老臣,拜見陛下。」
望著鬚髮皆白、揖拜行禮的陳廣野,小皇帝忙起身上前,親自攙扶道:「陳卿深夜來此,拿著神咤司的腰牌,還說是有要事...讓朕猜猜,今夜所議之事可是跟前段時間的邗溝覆船案有關?」
「陛下聖明。不錯,今日酉時,叔大派人千里加急,送回信來,言明已查清邗溝覆船案幕後主使和作案細節。而罪魁禍首不是旁人,正是您信賴有加,頗為倚重的神咤司丞張龍象。那無故失蹤的百萬兩綱銀也已找到藏匿之所,現由虎賁衛將軍陳景率部走陸路押送回京。其餘從犯、兇器、目擊證人,皆在一同回京的路上。」
陳廣野說的是一板一眼,條理分明,可小皇帝越往下聽,眉頭皺得越緊,不妙的預感縈繞心間,幾乎要滿溢而出。
「陳卿是說,自幼隨朕長大,伴讀左右,習武修文,替朝廷排萬憂解千難的張龍象張愛卿,竟是邗溝覆船案的罪魁禍首?!」
小皇帝死死盯住道貌岸然的陳廣野,一字一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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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絕無半點欺君之心,一應人證物證,皆在快馬回京的路上。」
陳廣野伏身拜倒,言辭懇切。
「好!張龍象現人在何處?朕倒要問問,他這麼一個位居三品、食邑萬戶的股肱重臣要這麼多錢幹嘛!」
小皇帝壓下怒意,且不去管眼前這個明擺著是拿他當白痴的陳廣野,沉聲問道。
「以虎賁衛的腳程,此犯不日便到。老臣深夜進宮,是想提醒陛下,切莫因過往舊情,誤了國事啊!」
「舊情,呵,犯下如此大罪,哪怕過往關係再親厚,又怎能饒得過去呢?」
小皇帝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陳廣野,擺擺手道:「朕乏了,陳卿也早日回府歇息吧。」
「老臣,告退。」
待陳廣野顫顫巍巍地出殿回府,望著破碎玉牌怔怔出神的小皇帝這才落下一滴清淚,啞著嗓子道:「大伴,讓洪卿和菊師進來吧。」
「陛下,方才陳廣野所說,皆是滿口胡言,您可千萬不要相信啊!張司丞忠肝義膽,滿朝文武有目共睹,若您真給他判了個夷三族的罪名,豈不是正合了陳老賊的意,他往後行事可就再無掣肘了啊!」
瞅著神情低落的小皇帝,洪彥演難免有些著急。
「龍象他,大抵已經死了。」
小皇帝摩挲著御案上那塊殘缺的玉牌,自言自語道:「陳廣野此番入宮,挑釁也好,威脅也罷,目的無非是想讓朕安分些。至於錢,他不在乎,我其實也不在乎。」
「跟錢無關...?」
滿頭霧水的菊道人伸出手,捅了捅近在咫尺的洪彥演。
「陛下的意思是,皇家跟陳氏會演變至如今水火不容的關係,說到底,不是錢的事。陛下他...應是另有苦衷。」
洪彥演人老成精,見識遠非菊道人這個毛孩子可比,略一沉吟,就道出了小皇帝的弦外之音。
「是啊,正如洪卿所說,這從來不是錢的事,從來都不是。」
說著,小皇帝扯開身上龍袍,露出了年輕人本該白嫩光潤、實際卻鐵青泛紫的肌膚,黑色的筋絡血管貼在皮下,張牙舞爪,觸目驚心。
「這玩意兒,叫黑太歲,是朕又愛又恨的東西,同樣,也是海寧陳氏的鎮族之寶。」
小皇帝指著裝有古怪黑液的細瓷玉瓶,一邊說,一邊側過身,讓洪彥演和菊佬兩人看他的後背。
「陛下,這是?」
瞅著趴伏在小皇帝背上,將脊柱大龍完全覆蓋的「醜陋蜈蚣」,洪彥演湊近了仔細觀察,才發現這蜈蚣並非什麼刺青紋身,而是個隱藏在皮下,由千萬根色澤黑亮、極其細微的絲束組成的活物!它以脊柱大龍為中心,蔓延全背,深入肌肉紋理、血管骨髓,自發起伏縮張,就像是擁有無數根須,並深扎入體,與人共生的大參一般,甚為可怖。
「當年,崇禎帝為保全大局犧牲小我,雖說因禍得福,給朝廷爭取到了喘息之機,可龍脈卻也無可避免地受到損傷,每日消糜,難以挽回。後來京師南移,態勢愈加傾頹,恰逢陳廣野主動將這黑太歲遞到御前,說是能暫補龍脈殘缺,維持法禁,保龍氣不失。時局艱難,又無他法,先皇只好相信老賊的鬼話,納其入體,以自身為溫床,憑藉朱氏子孫和大明龍脈間的血姻聯繫,重新養出龍體。而這件事,洪卿在朝中應當有所耳聞。」
小皇帝輕嘆一聲,重新穿好了龍袍。
「陛下所說,應是五十年前,那時無量還未入世扶龍,老臣在前線率軍抗擊大順,因為龍脈和法禁的緣故,無時無刻不在為先皇和社稷憂心。後來聽說龍脈補完,法禁穩固,本以為是朝廷遍搜四海九州,找到了什麼稀世珍寶,卻沒成想這背後竟是陳廣野的謀劃,也無怪乎幾十年來皇家一直對海寧陳氏青睞有加。」
洪彥演點點頭,說起往事來也甚是唏噓。
「朕現在才開誠布公,並非想瞞著洪卿,只是事關龍脈,於系甚大,先皇曾與海寧陳氏立下盟契,唯有歷任皇帝和陳氏族長才可知曉內情。若非近些年黑太歲有鳩占鵲巢的趨勢,頻頻反抗龍脈的壓制,朕也不會如此迫切,欲將陳家除而後快。」
小皇帝言辭懇切,神情不似作偽,一旁的菊道人聽得頻頻點頭,也開口問了一句。
「陛下,若陳家真妄圖借黑太歲奪舍龍體,染指大寶,那您為何不將此事上稟無量,讓諸尊者幫忙,群策群力,永絕後患呢?」
「非是不願,而是不能。」
見菊道人問到關鍵,小皇帝嘆了口氣,背後有纖毫畢現的五爪金龍浮現,緊接著這活靈活現,猶如實質的龍影迅速褪去體表華光,露出半是烏墨半是赤金的的身軀,解釋道:「黑太歲此物,究其本質,跟那些攪擾朝綱,戕害百姓的詭異邪祟無甚區別,經其浸染多年,朕和龍脈,早已與它融為一體,不可分割。若無量尊知曉此事,一劍劈將下來,黑太歲確無存活之理,可朕和龍脈,怕也是要化為灰灰,共赴黃泉。屆時法禁崩塌,天地同悲,且不說虎視眈眈的敵國,單是東海域外那些大祟,就夠諸尊者頭疼的了。」
「何況,近日登真掩靜,無量歸寂,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
小皇帝望著殿外矗立在風雨中的高大瓷塔,語氣有些莫名。
「可陛下若不擺脫黑太歲,即便滅了海寧陳,又有何意義?」
菊道人有些不解。
「菊師有所不知,黑太歲自身並無靈智,一舉一動皆是受宿主影響。而朕能發現海寧陳氏的狼子野心,說起來,就與這特性有關。」
小皇帝拍了拍自己的肩頸,緩緩道:「那時我年少登位,身體不好,四肢軀於時時酥麻陣痛,太醫院御醫開過許多方子,最後基本都無甚大用。然而每逢陳家人進宮,只要朕與他們共居一室,症狀就會大為緩解,甚至通體舒泰,時間久了,自然生出疑心,琢磨其中是否有鬼。待到後來,黑太歲盤踞於背,漸生無數枝節,深入五臟六腑,欲要控制四肢百骸,朕才恍然大悟,年少時感受到的痛苦並非因身體抱恙,而是黑太歲受了陳家人的驅使,想要趁朕體弱,早行控制。好在朱家列祖列宗保佑,有龍脈護體,多年相鬥之下,也讓朕摸索到許多東西,想出了究竟該如何反制的法子。」
「莫非...陛下現如今也能驅使黑太歲,反向影響陳家人?」
洪彥演捋著鬍鬚,猜測道。
「若是真能像洪卿所說的那般,咱們又何必在這兒絞盡腦汁,變著法子想該如何削弱陳氏黨羽呢?」
小皇帝頓了頓,又說道:「方才朕曾說過,黑太歲的動作皆受宿主影響,宿主越多,念頭越多,黑太歲的行為便越混沌無序。但陳家人鐵板一塊,糾集眾念,鐵了心要讓黑太歲鳩占鵲巢,那朕也別無他他法,只好將與其共生的陳家人殺乾淨,屆時,朕便是掌控太歲的唯一之人,也就不必再擔心其有反覆之心了。」
「死中求活,無法可解,也只好兵行險招,權且一試了。」
洪彥演沉吟良久,悠悠嘆道。
然而,菊道人卻有不同看法:「這個,倒是未必,海寧陳氏既敢圖謀國器,那身死族滅自是活該。不過黑太歲終究是詭祟,陛下和龍脈與其共存多年,雖未遭逢大難,可往後經年難保不會出別的岔子,若要永絕後患,最好還是把它分離出來。」
「菊師說的在理,可先不說到底該如何將它與朕分開,單是離開黑太歲後,這龍脈如何存續的問題,就已難倒了無數英豪。莫非,菊師有法子?」
瞅著滿臉希冀的小皇帝,菊道人點了點頭,開口道:「不知陛下與洪老,可知先天一炁?」
「有所耳聞,前段時間元始尊向閣里遞了法旨,說要收集大量先天紅鉛,應當就與此物有關。」
「好,卻要讓陛下知曉這先天一炁為何物。」
菊道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先天一,又名太始。太始變而成形,形而有質,而未成體,是曰太素。元始尊那極為了得的【應身】,便是由這太素構成,能配合十情八苦回化太始,效法性相,入龍潭過虎穴而無恙,穿刀山透火海而安然。同樣,凡人若得了這先天一,亦可配合無量道法,生死人,肉白骨,化生天地萬物。可以說,先天一的功效比黑太歲強出不知凡幾,只是前些日子元始尊下了法旨,令百二州府搜集陰陽寶材,連小道都親去東海逮了一隻淵蟹。現如今的朝廷,怕是短時間內湊不出第二份凝合先天一炁的材料了...」
聽完菊道人述說,小皇帝皺了皺眉,試探道:「菊師的意思是,若朕能獲得先天一炁,可用其化生龍脈?」
「陛下聖明。若龍脈順利增生,修補殘缺,那憑藉它對黑太歲這些年來的壓制,即便不能自發排除體內異物,將其徹底驅除,陛下也可憑藉朱明子孫與其之間的血姻聯繫,主動運用龍脈之力,進而解決黑太歲所隱藏的禍患。」
菊道人頓了頓,又說道:「若此法能成,陛下也無需再糾結海寧陳氏。哪怕他們有天大的陰謀,屆時在您的全盛龍威之下,決然翻不起半個浪花,到時候是殺是剮,盡在您一念之間。」
「可是這先天一炁,不好找啊...」
見菊道人引經據典,說得有理有據,小皇帝聽得頗為意動,立馬順勢問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洪彥演瞥了眼殿外籠罩在風雨中的登真塔,老神在在道。
「若陛下信得過小道,黃華願先斬後奏,從無量塔中借出元始尊的先天一炁,待陛下解決掉這後顧之憂,再行補償。」
菊道人似是早有打算,笑著說出了這番可稱欺師滅祖的狂悖之言。
「菊師如此待我,怡鏑真是...真是無以為報,往後但有所求,朕定傾其所有,竭力相助!」
小皇帝大喜過望,當即許下了千金重諾。
「黃華別無所求,只願陛下在小道羽化之時,能挾蓋世龍威為小道掃清障礙,幫忙開闢出一條升仙坦途。」
菊道人微微一笑,輕聲說道。
「升仙...麼...」
洪彥演望著道童模樣的菊道人,心裡已大概有了計較。
「那就這麼說定了,菊師助我成就真龍,朕幫菊師飛升成仙!」
小皇帝拍了拍菊道人的肩膀,餘光觸及沉默的洪彥演,似是想到什麼,又說道:「洪卿,朕想好了,你回去告訴那位,只要他願出手相助,這段時間皆聽吩咐,朕就允祂在南明這泱泱國土上傳教,祆教和景教以後在官府中都是名門正派,不會再受無量打壓。」
「老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