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浮華借問(3)
陽光被翠色的竹葉過濾,悄無聲息地灑在他們身上,帶著暖意,帶著濕潤的泥土清香,被他身上的溫度一蒸,暖烘烘地把她包圍。
他輕柔地吻著她,纏綿悱惻,綿長溫暖,小心翼翼。他是風,而她像一片竹葉,被風一吹,便往後輕輕一折,他忙把她抱緊了,嘴唇卻不放開她,密密地啜飲著。有一瞬間,兩個人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在陽光蕩漾的清河邊,在那個春天。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今夕何夕,幾多辛酸。
有輕雲慢起,籠在浩瀚綠浪之上,泉水潺湲穿過柴籬,星星點點的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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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淚水,悄悄滾落到她的臉頰,分不清是他的淚還是她的,只知道這苦澀的甜蜜被兩個人一起品嘗,那滋味一直落到心裡,像露水,明知它會很快消散,所以倍加珍惜。
吃過晚飯他去洗碗,順便擰了抹布擲到桌上,笑道:「給你活動一下腰。」
她的臉不由得微微一紅,低頭用右手拿起抹布默默擦桌子,靜淵拿大木盆盛著水,坐在門口洗碗,寂靜的夜裡,碗碟在盆里輕撞的聲音,卻如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讓人心中寧靜空明。
把水倒了,他端著盆子進屋,七七坐在桌旁,托腮靜思。秀髮披散著,末端略有脫落,不似以前那般濃密,油燈下她的側影單薄柔弱,靜淵看在眼中,心潮翻湧。
七七回過神,見他傻站著,莞爾一笑,起身去床邊柜子上拿了針線盒,向他招招手:「把東西放了過來。」
他忙把盆子放下,走近她。
七七給他把外衣脫了,輕輕一展,靜淵這才發現原來衣服背後撕了一個口子,七七道:「上好的料子,你卻穿著它劈竹子,真是糟踐東西。」
靜淵辯解:「我原是脫了放到一旁的,肯能是穿的時候不小心,被樹枝給颳了。」
七七道:「我把它補好,回去後你若不喜歡,拿去送人就是了。」說著拿起針,又挑了一團與衣服顏色相近的線,笑道:「勞駕你穿一下針。」
靜淵道:「太晚了,明天再補吧。」
「沒事,很快的。」
他們並排坐在床邊,她讓他把衣服牽著,自己單手縫了起來,他勻出一隻手握住她的左手,極輕柔、極溫暖地握著,七七低著頭,秀髮映著光,髮絲偶爾在他的臉上輕拂。
靜淵忽然笑道:「剛才在外面洗碗,真是眼睜睜看著下霜,就那麼一層層結在地上,倒是不覺得冷,只是新奇。」
她抬頭朝他一笑:「這是南部,霜下得晚,要是在別的地方,如今這個時候都快下雪了。」
「你冷不冷?」他往她身邊又靠了靠。
「還好。」
他掀起自己的衣服,把她的左手放進去,靠著他熱乎乎的皮膚,她這時卻不好意思再看他,只低著頭縫衣服。
日月於天,江河於地,而他們在天地間,就是這樣一對尋常夫妻。
也許是因為亂世之中彌於身親,也許越是此情深重,反而更覺事事滄桑。
他小時候聽過一齣戲,不記得名字,少年郎被奸相嚴嵩招親,新婚之夜,小姐見少年郎愁思溢滿眉間,擔心地問:莫不是為妻容貌丑,郎君心中不如意?
少年郎說:不是,娘子的容貌比西施,夫妻又豈在容貌論。
小姐又問:那是家童丫鬟無禮敬,郎君跟前應聲遲?
少年郎搖頭:讀書之人有大志,我豈為此掛心思?
這個少年郎心懷國讎家恨,投奔嚴嵩時用的是化名,見妻子意誠,忍不住執著她的手:我道奸相**女,原來荊棘叢中有蘭蓀。他殷殷地叫她:娘子!
小姐淚垂:官人!
少年郎說:小生本名不姓張,不住杭州住金陵。
所謂相知,原來只需一瞬。而這一瞬的相知,卻又如此漫長,漫長到滄海桑田,海枯石爛,如此堅韌,天地萬物也不能為之奪走。
靜淵幾乎要流下淚,只好把臉轉開。山居簡陋的床頭柜上,一個小罐子裡插著他白天在林子裡給她摘的野菊花,清幽幽的香氣,朦朦朧朧中透出柔和的金色光暈,那麼多的往事,那麼多的心酸,那麼多的回憶,就這樣靜靜綻放。
七七一鼓作氣把衣服縫好,吁了口氣,把針線收好,又將衣服整整齊齊迭起來,轉頭對靜淵笑道:「好了,林東家。」
靜淵顫聲道:「七七,我發誓,此生再不負你。」
她依偎著他,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他並不知道此刻她在想著什麼,她只是輕輕說:「我只有你了,我和寶寶只有你了。」
他一向睡得淺,卻沒有想到她卻起得比他還早,外面還黑著天,有一刻他幾乎以為才剛睡沒一會兒。
七七把衣服穿好了,坐在床邊看著他,見他睜開眼睛,微微一笑:「把你吵醒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怎麼起這麼早?」
「這段日子睡得夠了,」她嫣然一笑,「你再睡一會兒,我收拾下東西,天亮了我們就回去吧。」
靜淵一驚:「為什麼這麼快就回去?」說著坐起來。
被子滑下來,她怕他涼著,忙伸手給他把被子裹上,他順手把她拉近身,靠著他的溫暖的肩,喃喃道:「七七,我真不想回去了。」
她輕輕一嘆:「總得回去的。」
窗外透過月光,沒有點燈,靠牆的角落似有螢光一閃一閃,七七看到,指著那螢火:「還是屋子裡暖和,你看那裡,螢火蟲!躲到咱們這兒來了,真是個聰明的小傢伙!」
靜淵掀開被子就要起身:「我去給你捉!」
七七一把拉住:「不要……天氣這麼冷,它活不長的。」
不知為什麼,靜淵心裡微微一沉。
在路上她才跟他說,想把香雪堂要過去自己學著經營。
靜淵心裡是反對的,但不想再違逆她,只笑了笑:「香雪井本來就是你的,你要拿過去,我還能說什麼呢?不過鹽店街自古以來就沒有女東家,你可是想破這個先例。」
七七知道他敏感,顧忌又多,便道:「我不會怎麼拋頭露面的,只是想著不能不聞不問,老是讓你來打理,偶爾我去看一看就行了,你和我爹都是做大生意的,我是鬧著玩,不想總在家閒著。其實若不是捨不得女兒,我倒真的想像我哥或者是你一樣,去國外遊歷一下,長長見識。」
靜淵嘆道:「你捨不得女兒,我卻是捨不得你,一時半刻都離不得。你就乖乖跟我在清河帶著,我在哪裡你就跟到哪裡便是。」
七七知道這就是應允的意思,忍不住抿嘴一笑,忽然又道:「你幫我物色幾個新夥計,好不好?」
「天海井裡多的是年輕夥計,你隨便挑就行了。」
「我不要鹽號里的。若是什麼裝裱行的、百貨店裡的最好。」
靜淵奇道:「這是幹什麼?」
七七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如果我在香雪堂再開個繡鋪,你不會反對吧?」
靜淵本開著車,便把車往路邊一停,正色道:「七七,鹽店街一百多年來只賣一樣東西,你不是不知道。」
七七道:「我知道啊,我只是想把帳房設在香雪堂,若是要賣繡品的話,我自然會去找我三哥。」她俏臉上忽然掠過一絲疑慮,苦笑了一下:「不過我三哥之前就說過,現在的人都喜歡洋玩意,不會買我這些東西。」
靜淵眉頭微皺,看著七七不說話,七七被他看得臉一紅,慢慢低下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卻說:「也不一定賣不出去……這世界上哪有賣不出的東西。」
七七明澈的眼中閃出一絲喜悅的光芒,抬頭興奮地看著靜淵。
他嘆了口氣,摸摸她的臉蛋:「你如果要玩,我就讓你玩,若是累了就撩開手不管,不要有什麼顧慮,即便扔下一堆爛攤子,自有我來給你收拾。」
她的臉紅得透了,笑道:「你對我期望可挺高。」
靜淵想了想,神色極是認真:「家裡的情況我們都清楚,因為有文斕在,歐陽松也坐了牢,歐陽家那邊我總是有一份虧欠。我知道難免會委屈你,你若經常在鹽店街走動,錦蓉和我母親如果給你添麻煩,你凡事看我名下,不要放在心上。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七七,我什麼都不擔心,只是怕你受苦,我想把你圈著藏著,可我知道這樣對我們大家都沒有什麼好處。」
七七輕聲說:「我曉得的……。」
靜淵沉吟道:「這幾天我們還是去上河灘那裡住,我看你還是再多養幾天。嗯,你要找新夥計,我上哪裡給你物色呢?可得好好想一想。」
七七笑道:「你也趁這幾天閒著,教我算算帳吧。」
「幾天的功夫可教不過來。」靜淵道,見七七巧笑嫣然,心中一動,突然把她拉近,在她唇上「噠」的一聲親了一口,道:「一個,兩個……」又親了一下,笑道:「你先從數數開始吧。」
她輕輕往旁邊一躲,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嗔道:「你當我是白痴嗎?」
靜淵把她的手握住,眼中滿是柔情:「七七,你能這麼快好起來,真好,真好……。」
昨天那一章里有幾個錯別字,鞠躬道歉一下!以後會小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