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錘出一條生路

  寅時末,山脊殘月,寒光凜冽。

  風颳在臉上生疼。

  黑水譚外三里,亂石坡。

  石鐵俯身,將最後一枚磨尖鐵楔砸入岩縫。

  他扯了扯,紋絲不動,方抬頭吐出兩字。

  「成了。」

  許硯半跪於地,指尖蘸著狼血石粉,在岩面上飛速勾勒猩紅陣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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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紋自他腳下蔓延,精準連接每枚鐵楔,一座「鎖山斷魂陣」已然成形。

  阿秀攥著火摺子,聲音帶哭腔。

  「大哥哥,非要用自己當誘餌嗎?」

  許硯額角汗珠滾落,嘴唇毫無血色,擠出個苦笑。

  「餌不夠香,那畜生不上鉤。」

  阿青縮在陰影里,手指將衣袖絞成了麻花。

  她清楚自己處境——既是災禍的受害者,也是虎妖執念所系的「鑰匙」。

  「我……我做第二道餌。」她嗓音沙啞,「它真正要的是我魂印,我一出現,它必定先撲向我。」

  石鐵看了她一眼,未說安慰話,只將一根粗大備用鐵楔往她腳邊一頓。

  「拿著防身。等它進陣,你就往外跑,別回頭。」

  卯時初,天泛魚肚白。

  一聲虎嘯,毫無徵兆炸響,音波如雷,震徹峽谷,滿山林木簌簌發抖。

  黑水譚中心漩渦猛然炸開,一道三丈高的龐大黑影踏浪而出。

  虎妖額心血色妖紋裂成三瓣,獨眼綠焰騰起三尺高,背脊骨刺根根倒豎。

  它四足發力,身形化作黑色閃電,直撲亂石坡。

  妖軀未至,血土腥風已然撲面,令人作嘔。

  石鐵第一個動了。

  他反手抄起鐵鎬,不發一言,踏地前沖,迎向黑影。

  「鏘!」

  銳響乍起,火花飛濺。

  鐵鎬與虎爪相撞,巨力貫臂,他虎口當場震裂,鮮血淋漓。

  他一步未退,借力擰腰,另一手鐵錘掄圓,呼嘯著砸向虎妖側肋。

  虎妖吃痛咆哮,鋼鞭般的妖尾橫掃,將石鐵抽飛三丈。

  它身形拔高,欲要撲下瞬間——

  「起!」

  許硯低喝,雙掌重按陣眼。

  岩面血紋驟亮,嗡鳴聲起。

  四道血色鎖鏈破土而出,纏住虎妖四肢。

  虎妖怒吼發力,鎖鏈繃直,符文狂閃,竟現出細微裂痕!

  許硯臉色瞬間灰敗,鮮血自嘴角流出。

  阿秀紅著眼,將火摺子奮力扔進陣心柴堆。

  「呼」一聲,烈焰升騰,映出虎妖猙獰面容。

  虎妖被激怒,獨眼鎖定許硯,背脊骨刺一振,十餘根黑矛破空尖嘯。

  石鐵橫跨一步,抱起地上枯枝巨木舞成黑影,磕飛多數骨矛。

  一根漏網之矛,刁鑽射向許硯眉心。

  電光火石,阿青猛然撲出,以身擋在許硯之前。

  骨矛「噗嗤」一聲貫穿她左肩胛,熱血濺了許硯滿臉!

  阿青踉蹌跌倒,按住肩頭骨矛,淒聲哭喊:「哥……醒醒!你看看我,求你醒醒……」

  虎妖動作一滯,獨眼閃過迷茫,隨即被更深暴戾吞噬。

  就是此間空當,許硯咬破舌尖,噴出心頭血,拍入陣心,與此同時神思匯聚,「言靈」發動。

  「鎮!」

  四道鎖鏈光芒大放,猛然收緊,將虎妖龐大身軀狠狠摜倒在地。

  許硯順勢將阿青往旁一拉,讓她脫離險境。

  石鐵抓住時機,高高躍起,鐵錘舉過頭頂,用盡全力,對著虎妖獨眼狠狠砸下——

  「開!」

  鐵錘砸進眼眶,顱骨碎裂悶響清晰可聞。

  「嗷——!」

  虎妖悽厲長嘯,震碎夜空,在群山掀起迴響。

  它做最後掙扎,瀕死巨力終于震碎滿是裂痕的鎖鏈。

  石鐵被甩飛,後背重重撞在岩壁,噴出一口血,手中鐵錘仍死死攥住。

  許硯眼前一黑,再難支撐,雙膝一軟跪倒,前襟已被鮮血浸透,神思徹底乾涸。

  阿秀哭著撲過去,用瘦弱身體護住他。

  虎妖最後一擊,是巨尾垂死橫掃,將陣心火堆打得火星四濺,直奔地上的許硯而去。

  千鈞一髮,倒在許硯身側的阿青,用未受傷的手臂,拼盡最後氣力將他狠狠一撞。

  虎尾結結實實抽在阿青胸口,骨骼斷裂脆響讓人頭皮發麻。

  她整個人被巨力砸飛,重重摔在地上沒了聲息。

  搖曳火光映著她蒼白臉龐,嘴唇翕動,似乎吃力地笑了一下。

  「哥……我來陪你了。」

  那頭為禍一方的虎妖在發出最後一擊後,龐大身軀僵直,隨即重重砸地。

  獨眼血流如注,抽搐兩下,終不再動彈。

  山風嗚咽,如誰在哭泣。

  殘火在風中噼啪作響。

  石鐵撐著岩壁站起,隨手抹去嘴角血跡,嗓音沙啞發聲道:「走。」

  許硯和阿青都陷入半昏迷,阿秀亦受了傷。

  石鐵彎腰,先將許硯背在身後,又用單臂將昏迷的阿青攬入懷中,調整穩固姿勢,邁開沉穩步伐,向青石鎮方向大步跑去。

  他腳步踏在碎石路上,像沉悶鼓點,一聲又一聲。

  許硯伏在他寬厚背上,呼吸微弱,幾乎感覺不到。

  阿青被他另一側臂彎箍著,血沫不斷從唇角淌下,肩胛傷口滲出的血,染紅石鐵小半邊衣襟。

  阿秀提著破布兜,裡面裝著三塊尚有餘溫的完整黑石——那是石鐵用鐵錘從虎顱中取出的戰利品。

  她邁著小步,努力跟上石鐵步伐。

  「再撐半個時辰。」

  石鐵只說一句,嗓音嘶啞卻讓人心安。

  日出時分,青石鎮西門。

  鎮口兵丁遙見石鐵一身是血跑來,懷裡還抱著兩人,嚇得手裡銅鑼「哐哐」亂響。

  「石鐵?!你這是……出啥事了!」

  石鐵把許硯輕輕放下,讓他背靠牆根。

  整個動作放得極輕,難掩他指節上乾涸血跡與猙獰傷口。

  「快請郎中,」他聲音低沉,「再提一桶燒酒、乾淨麻布來。」

  兵丁不敢多問,拔腿就往鎮裡跑。

  鎮上的老郎中姓孟,鬚髮皆白,一雙手穩如磐石。

  他趕到後,先搭許硯脈搏,隨即剪開衣襟,一見到那胸腹處蛛網般蔓延的青黑經絡,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脈搏細若遊絲,血氣神思幾近乾涸……再晚半個時辰,就是神仙來了也救不活了。」

  石鐵自己一身傷口,血水混著泥土,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高大身軀杵在門口,一雙眼死死盯著屋裡許硯,只回兩字。

  「救他。」

  孟郎中沒再廢話,立刻吩咐藥童架起銅鍋,猛火煮藥,自己取出銀刀,在燈火上反覆炙烤消毒。

  阿青被安置在另一張竹榻上,肩胛傷口已經止血,但依舊昏迷不醒。

  孟郎中先用銀針封住她幾處穴道,又撬開嘴灌下半碗參湯,才讓人抬進裡屋歇息。

  藥湯在鍋里咕嘟咕嘟滾著,濃郁苦香瀰漫開來。

  阿秀跪在灶膛前,想幫忙添柴,雙手抖得厲害,好幾次柴火都從指間滑落。

  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落在滾燙灶沿上,「滋啦」一聲化為白汽,她像沒聽見。

  石鐵蹲在門檻上,沉默地用布條一圈圈纏繞自己裂開的虎口。

  阿秀擦了擦眼淚,小聲問:「石大哥,你……疼不疼?」

  石鐵搖頭,目光越過院子,落在遠處那口煎藥的銅鍋上,只回三字。

  「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