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
楊新明舉著刀，整個人停在了原地。
刀尖還懸在半空。
按劇本，他這一刀應該直接劈下去，逼得大河原後退，然後兩人開始第一輪台詞衝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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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不知道怎麼了。
他居然劈不下去了！
手腕像被人按住了一樣。
更要命的是，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離譜到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
太君。
裡邊兒請！
這奇怪的念頭一出現，嚇得楊新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是來砍鬼子的啊！
怎麼成叛徒了！
他演了一輩子戲。
從年輕演到老。
什麼惡人，瘋子，土匪，地主，逃犯，他都演過。
他也見過太多氣場強的演員。
可伊正這一下，真把他搞懵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半邊臉帶著血痂，一隻眼盯著他。
按照劇本要求，現在都大河原明明狼狽。
衣服髒了，肩膀塌了，腳步也亂。
伊正演的沒毛病啊！
可為啥在他眼裡，眼前的伊正，真的像個會吃人的畜生一樣。
即便身受重傷，依舊散發著強烈的氣場。
那種氣場，壓得楊新明胸口發悶。
之前看到伊正試戲的片段，只覺得他演的像，可真到了兩人距離近到臉貼臉了，他才頭一次感受到，什麼是真正的氣場！
他下意識淹了口口水，手裡的刀卻怎麼也劈不下去了。
而見到楊老爺子發愣，伊正也愣住了。
他等著楊老爺子往下接呢。
結果等了兩秒。
三秒。
楊新明還舉著刀，沒動。
孔生坐在監視器後邊也是皺起了眉頭。
「咔！」
「楊老師，怎麼樣？」
「要不要休息一下？」
孔生並沒有懷疑老戲骨的演技。
畢竟，那股子阿茲海默症式的瘋癲勁兒，演的太到位了，這必然是私下裡做足了功課，和練習的。
至於發愣，也可能是連拍兩條的原因。
畢竟老爺子年紀大了。
可楊新明一聽要自己休息，立馬擺手。
「不用。」
「剛剛是意外，我喝口水繼續。」
他說完，又看向伊正。
「小子，狀態不錯。」
伊正趕緊點頭。
「楊老師，是您帶得好。」
楊新明哼了一聲。
「少來。」
「我可帶不住你。」
這話一出口，就連孔生也有點意外。
楊新明這人脾氣直。
可他很少當眾說這種話。
尤其是對一個新人。
李思思在直播區聽見這句，整個人都精神了。
她壓著聲音對鏡頭說。
「楊老師剛才說，他沒帶住伊正。」
直播間彈幕瞬間刷屏。
「這新人真有東西啊！」
「別吹了，可能楊老累了。」
「對，老爺子剛跑完五條，卡一下很正常。」
李思思看著彈幕，眼睛發亮。
「是不是累了，我們看下一條。」
現場。
孔生也懂老爺子的脾氣，他朝身後擺擺手。
「行。」
「各部門復位。」
「這條從巷口重新來。」
楊新明站在拐角，重新拿起刀。
場記板再次舉起。
「《得閒》第二場一鏡二次。」
啪。
孔生盯著監視器。
「Action！」
煙氣翻起。
伊正再次從巷口衝出來。
這次楊新明沒有等他靠近。
他眼睛一紅，像是把剛才的憋屈全砸進了角色里。
刀猛地抬起。
「小日本子！」
「我打死你！」
這一嗓子，把旁邊幾個工作人員嚇得一哆嗦。
對了。
這才是楊新明。
瘋。
狠。
滿腔的恨都從嗓子眼裡噴出來。
伊正按劇本往後一退。
然後舉起手裡的步槍去擋。
按原本設計。
楊新明一刀砍在槍身上。
大河原第一次慌亂，然後逃跑。
可就在伊正手摸到槍的那一刻。
楊新明只覺心裡猛地一沉。
那一瞬間，有一種死亡近在咫尺的感覺。
此刻眼前的伊正，已經不是那個群演小伙子了。
那種殺人如麻，嗜血如命的壓迫感，再一次撲面而來。
一股涼氣順著手裡的刀，傳遍全身。
腦海里下意識的冒出一個念頭。
順從，不然真的會死！
順民。
這兩字從潛意識裡冒出來，他只覺腦子翁的一聲。
周圍瞬間靜了下來。
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里噗通噗通的響著。
他突然明白了。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當年，那麼多百姓會放棄抵抗，任由鬼子屠戮！
他終於發自內心的，由衷的佩服當年那些無畏的英雄。
到底是有多麼視死如歸的決心，才能在這些畜生面前毫無畏懼啊！
可是那種真正的無畏，這個生於和平年代的他，做不到啊！
眼前的伊正，還只是按照劇本演了一個落荒而逃的鬼子而已。
如果是讓他演剛進村的鬼子，那壓迫感得多麼可怕？
想到這。
手，完全不聽使喚了！
這無關於背叛，只是在極度的恐懼面前，純粹的生物本能。
噹啷。
道具刀掉在地上。
聲音清脆。
整個片場死一樣安靜。
所有人都傻了！
刀呢？
刀怎麼掉了！
就連監視器後的孔生都瞪大了眼睛。
他盯著監視器，半天沒反應過來。
「咔！」
這一聲比剛才還急。
現場炸了。
「刀掉了？」
「楊老師掉刀了？」
「我沒看錯吧？」
「這不可能吧？」
楊新明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臉色很難看。
不是生氣。
是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居然鬆手了？
他演莫老太爺，一家人被鬼子殺光了。
角色恨鬼子恨到骨頭裡，怎麼可能把刀丟了？
自己為了這場戲，養了半個月的狀態，老伴兒都怕他入戲太深了。
可剛才那一秒。
他真覺得自己再往前一步，會死！
孔生快步走過去。
「楊老師。」
「您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