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賦稅,聚勢

  「投奔我?」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

  陸沉聞言,端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瞭然。

  是了,多半是雨師巷那些舊日街坊,得知他昨夜得了周縣令青眼,落了武籍。

  這意味著他名下可免徭役、田稅。

  這些人聞風而動,是想將自家的田畝、人丁,掛靠到他陸沉的名下避稅!

  這等事,在這片土地上,再尋常不過。

  那些一朝得中的舉人、秀才老爺們,為何甫一登榜,門前便車水馬龍,擠滿了提著厚禮、口稱「甘願投效」的人?

  剝開那層光鮮的皮,內里不過避稅二字罷了。

  本朝的雜稅,名目聽著或許不算頂重,可細水長流,層層疊加,足以壓彎尋常百姓的脊樑。

  比如丁銀,就是按人頭徵收,一人便要交上六百到一千大錢。

  多一口人吃飯,就多一份負擔。

  又比如鹽稅,官府計口配鹽,強行攤派鹽額,價錢卻由官家說了算,吃不起也得買,百姓暗地裡叫苦不迭。

  還有所謂的力差銀,這才是大頭!

  服徭役是天經地義,可若你身有殘疾、病弱不堪,或實在抽不開身去修河、築城、運糧,怎麼辦?那就得交錢!

  找人代役的價格,全看那活兒苦不苦、險不險。

  修河築城這等苦差,動輒就要數兩雪花銀,尋常人家一年辛苦,又能攢下幾兩?

  便是商賈,也逃不過這層層盤剝。

  水路陸路的關稅,開店擺攤的市稅、住稅,買賣田地房屋的契稅……

  每一道關卡,都伸著手要刮下點油星兒。

  甚至那江河湖海里討生活的打漁人,有「漁課」,深山老林中砍柴的樵夫、打獵的獵戶,也躲不過「山澤稅」!

  這些,還只是官府明面上的正稅。

  若碰上荒年歉收,或是遇上一位心腸如鐵、刮地三尺的父母官,那花樣翻新的苛捐雜派,更是讓人頭皮發麻!

  什麼組建鄉勇保境安民的「經費」,那是攤派的名目。

  什麼剿匪的「剿餉」,練兵的「練餉」,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

  大戶人家要「助餉」,得主動獻上銀子表忠心,貧寒小戶拿不出錢?那就征你的「馬料」、「草束」!

  總有一款能榨出你骨髓里的油水。

  總而言之,在這世道,沒有官身護體,沒有功名傍身,想做點什麼事,都如履薄冰,寸步難行。

  光是這一條條、一款款、一層層的稅賦,就能像無形的蛛網,將人死死纏住,勒得喘不過氣,直不起腰!

  這,正是陸沉甘願獻出那價值不菲的石乳,也要搏一個武籍護身的根本緣由!

  這籍,是護身符,更是通行的路引!

  「都是哪些人?」

  陸沉放下粥碗,聲音平靜,並未立刻顯露出拒人千里的意思。

  他心知肚明。

  常言道,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如今他陸沉在安寧縣算是嶄露頭角,得了縣尊青睞,風光初顯,那些往日裡或許只是點頭之交、甚至早已斷了音訊的「故舊」聞著味兒湊上來,再正常不過。

  人心如此,世態炎涼。

  並非人人都能像黃征那樣,懂得分寸,知進退。

  「唉喲!陸少爺,還能有誰?」

  張大娘臉上滿是嫌惡和不屑。

  她本就是雨師巷的老住戶,對那幫子人的底細門兒清。

  「領頭的就是巷尾那個老潑皮,後面跟著他那幾個遊手好閒的侄子,再就是幾個平日裡就好占便宜、蹭吃蹭喝的街溜子,都是些聞著腥味兒就想撲上來啃一口的打秋風混不吝!」

  「陸少爺,您可千萬別一時心軟,發了善心!這些人,嘴裡抹蜜,心裡揣刀,哪是真心投靠?分明是想著吃您家的白飯,討您家的好處,沾您新得的武籍之光,好躲掉那要命的丁銀力差!」

  「這還算是輕的,最怕的是他們在外頭,打著您『陸爺』的旗號,欺行霸市,坑蒙拐騙,做些下三濫的勾當!到時候屎盆子扣下來,損的可是您辛辛苦苦掙來的名聲和前程!」

  張大娘在雨師巷摸爬滾打幾十年,一雙眼睛早練得毒辣。

  市井裡的彎彎繞繞、鬼蜮伎倆,她看得太透徹了,此刻苦口婆心,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陸沉默然。

  「收下這些人,後患無窮。」

  「可若是我今日閉門不見,將他們拒之門外,就顯得我發跡就忘了窮街坊、白眼狼不念舊情,各種風言風語,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出去,這名聲同樣不好聽。」

  他深知人言可畏,尤其是在這剛剛站穩腳跟的微妙時刻。

  陸沉正被這「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的兩難局面攪得心頭微沉。

  心中思忖著該如何體面的解決了這事的時候。

  忽聽得院門外傳來一聲暴喝:

  「都圍在這兒作甚?烏泱泱的,堵著人家大門,趕緊散了!」

  這聲如洪鐘,帶著一股常年上龍脊嶺背屍養出來的煞氣,正是板橋鄉的背屍人黃征。

  只見黃征那鐵塔般的身影堵在門口,他生得五大三粗,筋骨虬結,雖大病初癒面色還有些蠟黃,但那股子剽悍的氣勢卻絲毫不減。

  橫眉怒目,往那一站,活像一尊門神。

  那些吵吵嚷嚷、試圖擠進門來的潑皮無賴,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和那迫人的氣勢一衝,頓時被嚇了一跳。

  領頭的還想嘟囔兩句「俺們是陸哥兒街坊」,被黃征那銅鈴般的眼睛一瞪,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灰溜溜地縮著脖子,帶著他那群同樣色厲內荏的跟班,眨眼間便作鳥獸散,跑得比來時還快。

  「黃大叔,你身子骨恢復得如何了?」

  陸沉心中一松,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迎出大廳。

  黃征見陸沉出來,那凶神惡煞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幾分感激和侷促。

  「多虧了魯大夫妙手回春,每日裡兩副藥湯灌下去,外敷的藥膏也沒斷過,這才好得快些。」

  他重重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底層人特有的愁苦。

  「這年頭,病是真生不起,像我們這樣的,有個頭疼腦熱只能硬扛,或是胡亂找些土方子對付。」

  「陸哥兒,我在妙手醫館躺了這些天,花費,唉,實在讓你破費太多了!」

  他搓著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臉上滿是愧疚。

  這份沉甸甸的人情債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只覺得欠陸沉的恩情,這輩子怕是難還清了。

  看著黃征真誠又帶著窘迫的神情,陸沉心中一動。

  他眼中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常人難見的幽光。

  那是山海小印賦予他的【看命】之能,雙眼能通幽,捕捉旁人的命數變化。

  周縣令、戚館主、師父沈爺這等人物,命數如同籠罩在濃霧中的山川,影影綽綽難以看清。

  但黃征的命數在他眼中卻異常清晰:

  【八字過硬(白)、體壯(白)、招邪(灰)】

  這命格,天生就是吃背屍人這碗陰飯的料。

  「黃大叔。」陸沉目光灼灼,忽然問道,「你有沒有想過,換個營生?」

  黃征一愣,隨即有些自嘲地撓了撓頭:「陸哥兒說笑了,我除了這把子死力氣和不怕晦氣的膽子,還能有啥別的本事?」

  「不怕你笑話,當初能吃上背屍人這碗飯,也就是仗著命硬,閻王爺嫌我晦氣不收罷了。」

  「命硬是好事!」

  陸沉朗聲笑道。

  「我正缺個熟悉龍脊嶺山勢路徑、膽大心細的幫手!黃大叔,你常年出入深山老林,對嶺上的一草一木想必都熟得很,與其再去背那沉甸甸的屍身,不如跟我一道採藥如何?餬口養家,綽綽有餘!」

  通過昨夜,他已經明白,想要在安寧縣徹底站穩腳跟,必須得有「勢」。

  人多才能勢眾。

  沈爺的鋪子,董大哥的巡山隊。

  說到底,也不是自己的「勢」。

  所以他只能「借勢」。

  而不能「成勢」。

  「跟你採藥?」

  黃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溜圓。

  「陸哥兒,你不嫌我晦氣?」

  黃征是背屍人,整天與死人打交道。

  幹什麼都遭嫌棄,便是進館子吃飯,進鋪子買東西,有時候也受白眼。

  「晦氣?」陸沉笑道,「我連龍脊嶺里那些妖物都不怕,還怕這個?」

  「陸哥兒!」

  黃征身子一震,頓覺一股熱流衝上眼眶。

  多少年了,除了那些不得不找他收斂屍骨的苦主,誰曾給過他半分尊重?

  更別提如此真誠的信任,這份知遇之恩,實在是比這龍脊嶺來的更有分量!

  他只覺得胸口滾燙,一股血性直衝頭頂。

  猛地踏前一步,雙手抱拳高舉過頂,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聲音激動得發顫:「陸哥兒!你若真不嫌棄,肯賞俺一口飯吃,從今往後,俺黃征這條命就是你的!水裡火里,絕不皺一下眉頭!」

  「黃大叔這禮重了!」

  陸沉眼疾手快,不等他膝蓋落地,便已搶步上前,雙手牢牢托住黃征粗壯的臂膀,硬是將他魁梧的身軀穩穩扶住。

  「往後咱們便是自家兄弟,一同進山採藥,一同吃肉喝酒!有我陸沉一口,就絕不會短了你的!」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陸沉心頭猛地一跳,一種極其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仿佛肩頭憑空壓上了一副無形的擔子,又像是整個人的「分量」驟然沉實了許多。

  送走激動得語無倫次、拍著胸脯保證明日一早就來聽命的黃征,陸沉獨自回到後院。

  方才那種「分量感」依舊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他下意識地走到屋角的銅鏡前,想看看自己是否有什麼異樣。

  昏黃的銅鏡映出他年輕俊秀的臉龐。

  然就在他凝神細看之際,鏡中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只見自己頭頂上方,約莫三寸之處,竟在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