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恭維,點化

  湯師爺說這話的時候,最開始只是一句恭維。

  做師爺的人,嘴皮子上的功夫是吃飯的本事。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幾句熨帖的吉祥話信手拈來本是尋常。

  但這種恭維能說出口本身就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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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放在檯面上可是一種僭越。

  以周雲當下的官階,連府君的府門朝哪邊開都未必有資格去叩。

  更遑論去坐那把椅子了。

  而且周雲這縣令的位置,跟人家道城府君的位置差得太遠太遠了。

  安寧縣之前那可真純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

  城牆矮得連個像樣的箭垛都沒有。

  街面上能算的上規模的鋪面一隻手都夠用。

  他這縣令的位置在安寧縣上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七品官罷了。

  放在大乾的官僚體系中,不過是龐大機器上最不起眼的那一顆螺絲。

  擰在哪裡都看不太出來。

  就這樣的他。

  可別說是道城府君那種四品之上的大官。

  就算只是他頭頂上那些個六品,五品的官員,都是得耗費大半輩子去往上爬的。

  要是放在以前,湯師爺說上一句周雲未來能成六品,那就是巨大的恭維。

  能從一個偏遠小縣的七品縣令挪到富庶之地的六品官位上。

  這已經是祖墳冒青煙的造化了。

  要是那時候湯師爺說了能當四品之上的話,周雲會直接給他拖出去砍了。

  那種話可完全算不上恭維,根本就是陰陽怪氣!

  是故意拿他尋開心的。

  跟指著和尚罵禿驢沒有區別。

  但是現在周雲聽到這話,不光不覺得是在陰陽怪氣,還覺得很有可能。

  那些原本只是說笑的話落進耳朵里,竟像是真的能在未來某一天變成現實一樣。

  沉甸甸地落在心底,讓他一時間感覺有些暗爽。

  就是因為陸沉給了他們巨大的底氣,才讓他們有能夠走到這一步的預期。

  正像是很多人現在心裡的想法一樣。

  安寧縣擴縣還沒擴完,現在就已經發展的勢頭如火如荼。

  那些新建的街巷像棋盤上的格線一樣每日都在向外延伸。

  新砌的店鋪門板一扇接一扇地裝上去。

  連空氣中都帶著石灰和新鮮木料的氣味。

  這要是真的所有東西齊備。

  過上幾年,不得風光成什麼樣!

  周雲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

  目光落在遠處那座新築的講法台上,沒有再說話。

  只是嘴角那道被壓住了大半的弧線若有若無地掛著。

  日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將他面前酒杯中的殘酒映成一小片溫潤的琥珀色。

  講法台上。

  陸沉早已將思緒整理清晰,他遂即開口。

  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穿透力,清清楚楚地落在台下每一個人的耳中。

  像是有人在他們耳邊不遠不近的地方平穩地說話,既不覺得遠得聽不清,也不覺得近得讓人不適。

  「武人修行,非是無根無源。」

  「人如草木,受天地滋養,武道效法天地,仙神,練就的終是我們自身。」

  「其根源在血,在力,在氣,此為命也。」

  「命強則壯,命為性之根,性為命之伴,性命雙修者,可證大道……」

  伴隨著陸沉在武道之上的見解講述。

  眾人從一開始有些迷惘,到之後很快就沉了進去。

  這場講法陸沉並未藏私。

  他所講的完全就是他這些年來在武道修行上的見解。

  從最初在安寧縣當跟山郎時對那些粗淺拳腳的體悟。

  到後來與天驕搏殺時磨出來的眼力和應變。

  再到突破宗師時跨過天人之限那一刻的微妙感知。

  每一層他都掰開揉碎了講。

  替那些還在迷霧中摸索的人一盞一盞地點亮路邊的燈。

  至於性命雙修的說辭,乃是他自身的領悟結合玉清真人先前的提點雜糅而成。

  能夠走到如今靈肉合一,肉身成聖的地步,性命雙修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環。

  很多武人哪怕不能做到這種程度,給他們能指點出來一個方向就已經是極為難得。

  這就像是一條沒有路標的岔路口豎起了一塊木牌。

  上面寫的字雖然不一定能讓你立刻走到終點,但至少能讓你知道該朝哪個方向邁出下一步。

  很多沒有傳承,沒有大機緣的人,欠缺的正是這方面的指點。

  陸沉傳道深入淺出,鞭辟入裡。

  那些平日裡需要他們反覆琢磨很久才能想通一點的東西。

  如今被陸沉用最直白的話三兩句便點透了。

  人群里不少人很快就有所悟。

  一個個恨不得立刻就能嘗試一番。

  有人閉上眼睛開始在原地默運氣血。

  有人捏著拳頭髮呆,像是在用身體去重複陸沉方才說的那些話。

  先前不少人還存了輕視陸沉的心思。

  覺得他這一路走來完全就是運氣好,得了前輩不少扶持的結果,沒什麼真本事。

  可如今一聽之下才立刻對陸沉改變了態度。

  尤其是被陸沉安排在最靠近位置的那幾個人。

  竺無雙,燕六,白阿水,曲紅等等。

  他們這些人本身就是在武道上有所建樹的,也是現在陸沉手下實力最強的一批人。

  得了陸沉講法傳授之後,領悟要比其他人多得多。

  他們能聽懂的層次更深,能接住的東西也更重。

  哪怕是回過頭來再看低境界的修行也讓他們感悟頗深。

  那些曾經以為已經學透了的東西,此刻換了一個角度重新打量,竟像是翻開了一本自己以為早就背熟的書。

  發現裡面還夾著許多從未注意過的細節。

  竺無雙更是腦海中只覺得有一股靈光在醞釀,始終拿捏不清楚。

  像是一顆被埋在土裡許久的種子,正在緩慢地破殼,卻還沒有完全掙脫外殼的束縛。

  隨著陸沉說得越多,那靈光就越變越清晰。

  那些原本模糊的輪廓正在逐寸逐寸地變得分明起來。

  她很快就進入到了一種玄妙的狀態中。

  周身氣息開始不由自主地外泄。

  那些被她壓了十幾年的積累,此刻像是被捅破了最後一層膜,正爭先恐後地向外涌。

  已經氣關九洞,只差邁出最後一步就能成為宗師的她。

  這股力量外泄之後,引起的動靜很大。

  她身周的氣流開始扭曲。

  強橫的力量猶如浪潮向著四周推出去。

  連附近的空氣都變得比別處更沉了幾分。

  燕六等人還能硬抗。

  曲紅以及背後的一些人卻都感覺胸口發悶,身子無法再留在原地,只能被迫離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竺無雙的身上,包括陸沉。

  他知道竺無雙現在處於一個很微妙的境界。

  於是便加大了自己對突破宗師領悟那部分的講述。

  那些關於玄關,肉身與陰神如何統合的內容,像是順著那陣外泄的氣息一同注入了竺無雙的感知中。

  他出手,虛空劃出紋路,布下法陣不讓竺無雙的氣息影響到太多人。

  那些紋路在他指間成形時,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虛空中緩緩出現一張正在被編織的網,將竺無雙身周那股外溢的力量漸漸兜住。

  同時陸沉也給曲紅遞了個眼色,讓她開始疏散人群。

  將那些被竺無雙的氣息衝擊得面色發白的人逐批向後引退。

  曲紅得令之後,燕六等人也開始配合,將靠近竺無雙的近處人群引導向兩側。

  陸沉見狀,旋即動念,再用風水法陣虛空構築陣紋。

  這一手讓天空之上紋路交錯。

  金色的線條在日光中明明滅滅地遊走,猶如一幅正在被繪製的畫作懸在半空中。

  每一道紋路都帶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吸引力。

  整個安寧縣的人都能看到那道金光閃閃的陣紋橫亘在天幕上。

  像是仙人以天為紙,以氣為墨落下的筆跡。

  有人慌忙朝著陸沉的方向下拜。

  有人驚呼著後退幾步卻又不捨得移開目光。

  有人喃喃自語地說著諸如神仙降世之類的說法。

  周雲更是震驚得站起身來。

  手邊的酒杯被他起身的動作帶倒,酒液沿著桌面淌下去。

  他隔著窗子望向那片被金光籠罩的空地,隨後立刻扭頭對湯師爺說:「快,備馬,我要過去!」

  陸沉沒精力去管別人的反應。

  他雙手虛懸在身側,將周圍的氣脈儘可能地引過來,匯聚到竺無雙身邊。

  那些從龍脊嶺方向湧來的地氣,像是一條條無形的細流。

  被他以風水法陣的手段,灌注到竺無雙身周那片正在沸騰的氣息中。

  竺無雙這種反應明顯就是要衝擊宗師。

  如果求穩的話,他應該讓竺無雙停下來,過一段時間自己找安靜的地方再嘗試。

  那是最穩妥的做法,不容易出岔子。

  但這一次是竺無雙已經嘗試閉關之後,回來再聽陸沉講法。

  她早就在氣關巔峰被困了十幾年,日日夜夜都在打磨那最後一步的根基。

  氣血和真罡都已經積澱到了近乎滿溢的程度。

  何況她本身也是天賦很強的人,只是缺少一個能將所有積累一併點燃的引信。

  錯過這次,陸沉不知道她下次還能不能進入這樣的狀態。

  那種靈光乍現的契機可遇不可求。

  若是此刻強行按下去,下次再要它浮出來便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於是他選擇了全力輔助。

  替她穩住那些正在翻湧的氣息,擋住那些不該有的干擾,把周圍的氣脈擰成一股可供她借力的繩。

  幫她點化一個宗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