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我勸你少管閒事!免得招惹了你惹不起的人!」
絡腮鬍錢虎冷聲開口,刀尖微微上挑,擺出一個軍中常用的起手式,腳下不丁不八地站著,隨時準備發力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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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那一刀劈碎石頭的氣勢還在,此刻面對一個不知深淺的年輕人,話語雖然強硬,握刀的手卻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被他攥得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陸沉眼中掠過一絲殺機。
「我惹不起的人還真不多,就是不知道你頂頭的是哪一個?」
「你既然說是當兵的,那我倒要問問,你吃的誰家的糧,聽的是誰家的令。」
絡腮鬍錢虎被他這句反問噎了一下,隨即臉色更沉。
他在這片地界上混了這幾年,還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他不再廢話,冷喝一聲:「狂妄!」
「既然這麼著急要死,那就給我去死!」
話音未落,他身形猛然前沖,一刀斬過來。
這一刀比方才劈開石塊的那一刀更加兇狠!
刀芒暴漲,淡白色的弧光從刀鋒上延伸出近兩尺長,帶著一股要將空氣都撕開的尖嘯,直奔陸沉的面門而去。
他這一刀使了全力。
氣血在經脈中鼓盪如潮,將筋骨中積攢多年的力道盡數壓在了這一斬之中。
他自以為能看到陸沉被劈成兩半,嘴角甚至已經提前浮起了一絲獰笑的弧度。
陸沉站在原地。
他抬起右手,只伸出一根手指,不緊不慢地迎著那道刀芒按了過去。
那根手指與刀芒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鋼珠落進瓷碗裡的聲響。
那道凌厲的刀芒便在指間像是琉璃摔在石面上一樣崩碎了。
碎裂的光芒四散飛濺,化作無數細碎的刀芒碎片,朝著各個方向激射出去。
其中幾片精準地切過了孫三的脖頸,那孫三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人頭便從肩膀上滾落下來。
更多的碎片則朝著錢虎倒卷回去,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細密的傷口。
從臉頰到肩膀到手臂,衣袍瞬間就被割得破爛不堪,鮮血從那些細碎的傷口中滲出來,將他半邊身子染成了斑駁的暗紅色。
錢虎驚駭至極。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全力劈出的一刀竟然會被一根手指彈碎!
他拼盡全力揮舞著手中那柄寶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風的刀影,將那些倒卷回來的碎片一一格擋開來,腳下連連後退,每退一步都在鬆軟的腐葉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能感覺到那些碎片的力道雖然分散了,卻依然帶著一股讓他手臂發麻的震動。
他知道自己不是陸沉的對手,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於是趁著格擋的間隙,身形猛然朝後飛退,想要拉開距離。
陸沉站在原地,他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目光始終落在木瘋子身上。
錢虎退出十幾丈遠,見陸沉確實沒有追來的意思,便從懷裡摸出一支早已備好的響箭。
那響箭比尋常的更長一些,筒身上纏著一圈暗紅色的絲線,是他從軍中所帶的舊物,專門用來在緊急時召喚同伴。
他咬開引線,用力一扯,一道尖銳的哨音沖天而起,在暮色中拖出一道灰白色的煙尾,升到高處炸開。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停下來,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死死盯著陸沉。
他看到陸沉始終沒有動,連姿勢都沒有變過,臉上那層驚懼便慢慢消退了一些,重新浮起一層惡毒的獰笑。
「好膽!」
「到了現在這個時候竟然還如此狂妄,那就準備等死吧!」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樹林中便傳來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密集。
那些腳步聲踩在枯枝和落葉上,發出連綿的碎響,像是一陣急雨打在密林間。
隨後便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從四面八方冒出來,呈扇形朝著這邊包圍過來。
手中各式兵刃在暮色中泛著不一的冷光,足足有二十多人。
陸沉卻像是沒聽到那些腳步聲一樣,連頭都沒有偏一下。
木瘋子依然坐在那塊被劈碎的石頭殘骸旁邊,目光低垂著看著地面,嘴裡念念有詞。
他枯瘦的手指不斷地掐算著,指尖在泥土和碎石的縫隙間來來回回地比劃。
他的臉色確實比之前蒼白了不少,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虛汗,嘴唇也有些發乾發裂,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點亮光。
陸沉心裡有了數。
木瘋子應該沒事,只是方才那個被錢虎一刀破開的風水陣被強行打破,他作為布陣之人承受了一些反噬。
那種反噬不至於傷及性命,只是會讓他短時間內精神恍惚,氣力虛浮,需要休息調養才能恢復過來。
陸沉想起沈爺以前跟自己講過的事情。
沈爺說過,風水異術的行當里有很多能人,但這一脈的傳承從不順暢。
一方面是三千年靈潮回落,靈機不存,天地有匱,於風水師來說便是天機被蒙蔽,尋常人極難入得了此道。
那些山川地脈的氣機不再像以前那樣清晰地呈現在感知中,像是有人在你眼前蒙了一層紗,你知道後面有東西,卻看不真切。
想要窺探便要付出比從前多數倍的精力去推算和嘗試。
另一方面是當下武道大興,只憑拳頭就可以解決很多事情,風水異術在很多時候僅僅只能錦上添花。
你用同等時間去修煉,武道的修煉要比風水修煉起來簡單,並且還要有效得多。
你花十年時間去練刀,至少能砍出一片屬於你自己的天地。
可你花十年時間去參悟風水,可能連一個像樣的風水陣都擺不出來,即便擺出來了,很多時候也沒有什麼用處。
沈爺當年就曾經想要拜入風水奇門這一脈,只可惜他天賦有限,僅僅只得了半部傳承。
那半部傳承里記載了許多零碎的手段和零散的心得,卻缺了最核心的入門根基。
沈爺拿著那半部傳承,能尋龍點穴,憋寶牽羊,靠著那些手段在龍脊嶺里來回走了那麼多年。
根據沈爺的說法,奇門傳承之中還有很多厲害的手段。
其中最常用的就是利用山川地勢的風水脈絡構築風水陣。
這風水陣本身也有很多種,最普通的就是利用當下的地形地脈構築個小型的風水陣,就像木瘋子所行之事。
最頂尖的風水師,甚至可以用一整個嶺南道的地脈構築大陣!
只不過要構築的風水陣越大,本身消耗資源就要越多,調動地脈的過程對於風水師來說也不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
越大程度的地脈調動,付出的代價就越大!
這種舉動很傷元氣,所以風水師大多不長命。
風水陣被破開之後也會有反噬,這反噬同樣是消耗風水師的元氣。
陣勢越複雜,牽涉的地脈越深,破開時的反噬就越猛烈。
一來二去,風水師們便像是被兩股力量從不同方向反覆拉扯,損耗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恢復的速度,自然而然就變得越來越少,能留下完整傳承的更是鳳毛麟角。
沈爺說過,風水奇門用得好的話,是個很不錯的輔助手段。
尤其是陸沉這樣能在武道上有所建樹,又能掌握風水奇門的人。
武人元氣旺盛,氣血充盈,尋常的反噬對他們來說根本傷不了根本,睡一覺就能恢復過來。
只是能有修行風水奇門資質的人少,而且一般人單純去修煉武道都不夠時間,哪裡還能兼修?
傳說中,也就神佛還在的時候,那時候風水師也能藉助天地靈機修行,自然可以抵抗得了反噬,風水一脈也是在那個時候興盛的。
靈潮退後,靈機枯竭,這傳承便逐漸沒落了。
陸沉收斂了心中的念頭,將目光從木瘋子身上收回來,抬起眼,掃向那些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身影。
他看得很清楚。
領頭的那人走在最中間,身量不算太高,但肩背極寬,穿著一件半舊的鐵灰色短袍,腰間懸著一柄寬刃厚背的斬馬刀,刀鞘上勒著幾道銅箍,顯出幾分軍中才有的粗獷。
他面容粗獷,顴骨高聳,一道舊疤從額頭斜拉到眉梢。
左眼比右眼略小一些,像是曾被什麼傷過,走路時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明顯是常年帶兵的人。
錢虎見援兵已到,趕緊迎上去,指著一動不動的陸沉說:「老大!就是這小子!這小子有古怪!」
「我一刀劈過去,他只用一根手指就彈碎了刀芒,怕是已經修成了真罡了!」
那被稱作「老大「的漢子聽了這話,不僅沒有露出懼色,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上下打量了陸沉一番。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久經沙場之後才有的從容,也帶著一種在自己地盤上被人冒犯了的不悅。
「打劫一個普通商隊,竟然也能遇到真罡武人,還真是有意思!」
「青州什麼時候真罡武人都這麼多了?」
他頓了頓,右手按上了腰間那柄斬馬刀的刀柄,指腹在銅箍上緩緩摩挲著。
「那不妨今日就少上一個,以後也省得有那麼多人在老子的地盤上跟老子搶機緣!」
陸沉懶得與他置喙,直接開口問道:「你們是哪個衛所的兵?誰人手下?」
那老大的眼睛猛地一眯,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某根敏感的神經,原本那副從容的神色驟然沉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回答,目光在陸沉臉上停了兩息,然後才緩緩開口:「你若不說這句話,今日也還有活著逃走的可能。」
「但你既然找死。」他朝前邁了一步,「那就怪不得我們了!」
「不妨讓你知道,我們是望江衛守備蒼松大人麾下兵馬,知道了這事,你便沒有活著的可能了!」
「也難怪。」陸沉開口道。
「蒼家之人,果真都是些蠅營狗苟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