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靈踏入劍陣的瞬間,便知道自己選錯了。
不是錯在進來,而是錯在選錯了方向。
誅仙劍陣分鎮四方,每一處陣眼都由一柄誅仙劍鎮壓。
陸沉鎮守東方,那柄雪白的誅仙劍橫在城頭,劍光如匹練,將整片東側天幕封得嚴嚴實實。
她沒有選東方,她選了北側。
那個由灰袍道人所鎮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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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傻,她親眼見過陸沉在城頭一拳打爆他們四人聯手,親眼見過他一劍斬殺宗師,抽脊如拔草。
她心底怕,怕到連自己都不願承認。
北側陣眼的守將是一頭妖獸化形的道人,灰袍銀冠,面容清癯,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劍光。
玄真靈不認識他,不知道他的深淺,只知道自己寧可面對一個陌生的強者,也不願再面對陸沉那雙眼睛。
劍陣在她踏入的瞬間被激活了。
一柄巨劍從虛空中浮現。
其通體漆黑,劍脊上刻著古樸的紋路。
劍身微微震顫,分化出一道又一道劍光,每一道都與本體無異。
千百道劍光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天空,像一片倒懸的劍林。
巨劍輕輕一振,千百道劍光齊齊落下。
像有人在高處下一盤棋,每一道劍光都落在它該落的地方,封死了她所有進退的路線!
玄真靈拂塵一甩,三千銀絲如瀑布般展開。
宗師境界的修為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那道從人偶中借來的力量在她體內奔涌,天地之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加持在她的拂塵上。
三千銀絲化作一面巨大的白色屏障,將她整個人護在其中。
劍光落下,銀絲屏障劇烈震顫,光芒忽明忽暗。
面對第一輪劍雨,她很是驚險的擋住了,從而向前奔行了幾步,眼看著距離那陣眼所在的誅仙劍來的更近了一些。
可還沒等她前行幾步。
巨劍再次震顫。
第二輪劍雨落下的速度更快,劍光更密。
銀絲屏障在第二輪劍雨的衝擊下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一面被重錘砸過的琉璃,隨時都可能崩碎。
玄真靈咬緊牙關,從袖中取出一面玉牌捏碎,玉牌中封存的力量湧入銀絲屏障,將那些裂紋暫時填補。
誰曾想,第三輪劍雨接踵而至。
她來不及喘氣,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符籙,貼在拂塵柄上。
符籙燃盡,拂塵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銀絲屏障驟然加厚,堪堪擋住了第三輪。
可她的心在往下沉。
那些法寶,符籙,玉牌,都是她進入幻境之前教中長輩賜下的保命之物,每一件都價值連城,每一件都是她用來在通天路上爭那最後一線機緣的底牌。
可現在,它們正在被一道又一道的劍光消耗掉,像往無底洞裡丟石頭,丟進去聽不到迴響。
而她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卻並沒有前進多少。
等到第四輪劍雨落下,她又捏碎了一塊玉牌。
此後諸多劍雨,一輪猛過一輪,一輪快過一輪!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擋了多少輪,只記得袖中的玉牌越來越少,符籙越來越薄,而頭頂那柄巨劍還在不知疲倦地揮灑劍光。
它的力量似乎永遠不會枯竭,而她快枯竭了。
人偶的力量在消退。
像沙漏里的沙子,借來的東西,終究會有失去效果的一天。
她在誅仙劍陣中,只能瘋狂的揮灑屬於自己的力量,這股不屬於她的力量便在飛速消退。
她能感覺到那股從人偶中湧出的力量正在變弱,變慢,變得後勁不足。
支撐宗師境界的根基在動搖,天地之力對她的親和也在減弱,銀絲屏障的光芒在黯淡。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只見她拂塵一收,三千銀絲猛地收縮,將她整個人裹成一個白色的繭。
她不再理會那些劍光,不再格擋,不再招架,只催動拂塵將自己裹住朝劍陣外衝去。
劍光斬在銀絲上,銀絲斷裂。
斬在她的道袍上,道袍破碎。
斬在她的身上,鮮血飛濺。
她不管,只是沖。
衝過那片劍光織成的死亡之網,衝出那座將她困了不知多久的劍陣!
直到她摔出在劍陣外的泥土上,渾身浴血。
拂塵上的銀絲斷了大半,人偶從她袖中滑落摔在地上,那具巴掌大的白色木偶此刻黯淡無光,像一件被燒焦的瓷器。
她爬不起來,只是趴在泥土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兩個虞國將領跑過來,一左一右將她架起,拖回了中軍大帳。
帳中,虞國皇子坐在上首,手撐下巴,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進來,目光像在看一件被用廢了的工具。
「誅仙劍陣……太強了。」
玄真靈的聲音沙啞,嘴唇乾裂,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以我的實力根本破不了,甚至連接近陣眼都做不到!」
「四個陣眼各鎮一方,劍光連綿不絕。」
「東方是陸沉,持誅仙劍,我不敢靠近,北方的灰袍道人功力深不可測,巨劍分化萬千,我以成道之身入陣,動用了教中賜下的所有法寶,也只能勉強全身而退。」
皇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然後開口:「那陣眼只有四個,我們的人卻有很多,一個一個地試,一個一個地耗,總有耗盡的時候。」
他的目光落在玄真靈身上,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你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玄真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
帳外,秋風蕭瑟。
劍霞關方向,那四道沖天而起的劍光還在夜空中明滅不定,像四顆不肯墜落的星辰。
劍陣既成,四道劍光沖天而起。
東側城頭,誅仙劍懸於虛空,劍身雪白,劍光如水,將整片東側天幕映得如同白晝。
陸沉盤膝坐在劍下,雙手垂於膝上,眼帘低垂。
誅仙劍不在他體內,而是懸在他頭頂三尺之處,與他的心神相連,卻又彼此獨立。
他能調動劍陣的力量,能引天地之力為己用。
在這座劍陣之中,他與宗師無異。
可他的氣息,還是氣關九洞。
虞國的攻勢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人像撲火的飛蛾,前赴後繼地衝進劍陣,又在劍光中倒下。
有人被劍氣洞穿,有人被劍光撕碎,有人僥倖逃出,渾身是血,再也不敢回頭。
陸沉沒有出手。
他坐鎮陣眼,劍陣自行運轉,那些沖入他這一隅的敵人在誅仙劍的光輝下像麥子一樣被收割。
他只需要看著,等著。
直到楊修踏入劍陣。
他走進來的時候與其他人不同。
沒有倉惶,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那種視死如歸的悲壯。
他走得很從容。
青袍玉冠,腰懸長劍,步伐不疾不徐,像是來赴一場約。
只是他的氣息在踏入劍陣的瞬間變了。
一股屬於宗師的氣勢從他體內升騰而起。
天地之力在他身周匯聚,他的衣袍無風自動,發冠微微顫動。
陸沉抬起眼帘,看著他。
楊修在劍光中站定,抬頭望向城頭。
他看到陸沉盤膝坐在誅仙劍下,氣息沉凝如淵,可那道氣息的底子是氣關九洞。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驚喜,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笑了,笑聲在劍陣中迴蕩。
「陸沉!」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的手段全是誅仙劍給的!誅仙劍融入劍陣之中,導致你現在的氣息根本沒有辦法維持宗師之上!那些廢物都不敢面對你,他們懼怕你,連帶者讓我也以為今天死定了,可沒想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拔出腰間的長劍,劍尖直指城頭。
「今天看來,是你要死!」
他的身形猛然拔高,長劍高舉過頭,劍身上爆發出刺目的青光。
那道青光與劍陣的劍光不同,更凌厲,更霸道,帶著一股要將天地劈開的決絕。
他身形如電,朝城頭疾射而去,長劍化作一道青虹,直取陸沉的咽喉。
那一劍沒有任何保留,傾盡了他全部的修為,全部的底蘊,全部的力量。
他不再是氣關九洞的天驕,而是真正的宗師!
在劍陣之外,他不敢在陸沉面前拔劍,可在這裡,在誅仙劍懸於陸沉頭頂,不再與他相合的這一刻,他敢了。
劍光刺到陸沉身前。
陸沉面對這道攝人心魄的劍光,卻只是隨性的伸出手,五指張開,朝那道劍光輕輕一握。
刺來的劍光,頓時被他握在掌中。
遂即咔嚓一聲。
劍光碎散!
那凌厲的足以開山裂石的劍氣在他掌心像一根被折斷的枯枝,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楊修的劍再也無法寸進。
他雙手握劍拼命前刺,劍身卻在陸沉的掌中紋絲不動。
他抬起頭,看到陸沉正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然後陸沉握拳。
他將握住劍的手指緩緩攥緊。
那百鍊玄鐵鑄就的劍身在他掌中扭曲,變形。
旋即驟然崩碎!
只聽一聲爆響。
那劍身的碎片從陸沉指縫間迸出,每一片都裹挾著十龍十象之力,像暗器般射入楊修的身體。
楊修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劍陣之中。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身上到處是被劍身碎片擊穿的血洞。
他睜大眼睛看著城頭那道身影,臉上還凝固著方才那狂喜的神情,與此刻的驚恐不甘交織在一起,扭曲成一副詭異的表情。
「誰告訴你,不到宗師就打不死人?」
陸沉的聲音從城頭落下,不重,卻像一座山壓在楊修胸口。
楊修張了張嘴,喉嚨里湧出一股血沫,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的眼睛還在看著陸沉,視線卻已經開始模糊。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
為什麼!
為什麼,他憑什麼能徒手捏碎一位宗師的劍?!
陸沉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誅仙劍還在他頭頂懸著,劍光如水,將整片東側天幕映得一片雪白。
楊修的屍體躺在劍陣中,很快被劍光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