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靈面色慘白,瞳孔中映著陸沉抽出脊椎的那一幕,整個人像是被人釘在了原地。
她能殺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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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這方幻境之前,教中便賜下了保命的手段。
以她氣關九洞的修為全力催動,足以在短時間內抗衡宗師。
可那是抗衡,是底牌盡出,以命相搏之後勉強爭得一絲生機。
而陸沉,他是正面將宗師打死的!
硬碰硬,拳對拳,沒有取巧,沒有偷襲,甚至沒有動用那柄誅仙劍之外的手段。
一拳貫穿胸膛,一手抽出脊椎。
乾淨利落得像是在宰殺一頭牲畜。
玄真靈的手在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
她忽然意識到,陸沉方才打爆他們幾人聯手的那一拳,甚至沒有出全力!
「想走?不覺得晚了?」
陸沉的聲音從城頭落下,不重,卻像一塊燒紅的鐵丟進了冰水裡。
玄真靈幾乎是在他話音未落的瞬間就動了。
拂塵一展,三千銀絲化作一道白色的匹練將自己裹住,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虞國大軍深處遁去。
楊修更乾脆,長劍出鞘往地上一擲,劍身上爆發出刺目的青光,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
蓮花僧口誦真言,腳下升起一朵金色的蓮台托著他急速後退,速度竟不比楊修慢多少。
他們在氣關九洞浸淫多年,各有各的壓箱底手段。
不是用來殺敵的,是用來在通天之路上爭那一線機緣的。
此刻誰都不想與陸沉交手,功業可以再爭,命只有一條。
陸沉沒有追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個人身上。
徐橫山。
徐橫山沒有逃。
不是不想,是知道逃不掉。
方才陸沉那一拳的餘波震碎了他體內的真罡,經脈中氣血翻湧如沸,每一寸筋骨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能感覺到陸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壓下來,壓得他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相較於其他眾人諸多的保命手段,他的底蘊,還是有些太少了。
「天賜侯。」
徐橫山的聲音沙啞,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你我都出身六扇門,我往日與你也無仇無怨。」
「只是這通天之路上的機緣,我得爭,你剛好站在對立面罷了。」
他咽了口唾沫,掌心濡濕:「如今我可以放棄與你爭奪通天之路,你留我一命,日後青山府中,也好相見。」
陸沉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安天陽被我斬了,安崖府我已經去過了。」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青山府我雖然沒有去過,但一直聽聞,青山府鐵板一塊,水潑不進,與安崖府的情況相差無幾。」
徐橫山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而且你徐橫山是青山府中年輕俊傑,族中長輩更是金章捕頭。」
「總捕之下,你徐家勢力最強,且不顯山露水。」
陸沉頓了頓,目光落在徐橫山臉上:「但是問題就在於,你們徐家,背地裡可沒少做事,安崖府內的亂象,都有你們一份。」
徐橫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原本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去接觸你們,怎麼肅清青山府中的毒瘤。現在……」
陸沉抬手,五指張開,獨斷天罡在掌心凝聚。
「你送到我面前,豈不是再好不過?」
「只要你死,你族中長輩必定記恨於我,到時候我再將其斬殺,惡名我背,只要嶺南不亂,我所做所為,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黎民百姓。」
徐橫山臉色大變。
不是恐懼,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
他死死盯著陸沉,聲音發澀:「你到底在圖什麼?!」
「這樣的做法對你完全沒有好處!你根本不知道宗師之後要付出多少努力和精力才能提升,沒有家族在背後,你根本不可能向前一步!」
陸沉的手落了下來,按向徐橫山的頭頂。
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壓得他整個人的脊背都在嘎吱作響。
「我在乎的跟你不一樣。」
陸沉的聲音很平靜。
「我有我自己的路,你不必去理解,把肅清六扇門,當成是肅清嶺南的第一步。」
徐橫山咬緊了牙關。
他的體內,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力量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爆發。
那是徐家世代相傳的秘術,以燃燒精血為代價,在短時間內將修為強行推上宗師境界。
他的氣血如決堤的洪水般翻湧,經脈中真氣瘋狂運轉,一股屬於宗師的氣息從他體內升騰而起。
只需幾個呼吸,只要幾個呼吸,他就能打破那道困鎖了他多年的玄關,踏入宗師的境界。
陸沉的手掌在這股洪水一般的氣血面前,竟是紋絲不動。
那股正在攀升的氣息被一隻手生生按了下去,像是一棵剛破土而出的幼苗被人一掌拍回了泥土裡。
徐橫山的臉漲得通紅,氣血在體內橫衝直撞。
這股力量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只能在他自己的身體裡肆虐。
他的經脈在斷裂,氣血在潰散,那股剛剛升起的宗師氣息像一朵被掐滅的火焰,連煙都沒來得及冒就熄滅了。
「為什麼!」
徐橫山的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憤怒和不甘:「你竟然連這最後一點機會都不給我留!」
「你不敢與我在宗師境內堂堂正正地打一場!」
陸沉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必要與你在宗師打一場。」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徐橫山的心口上。
「因為你哪怕成就宗師,也不會是我一合之敵。」
徐橫山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想要反駁,想要怒吼,想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地上爬起來與陸沉拼命。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那隻手就像是壓在他的武道之路上。
待那最後一口氣散了,徐橫山的身體一軟,徹底沒了氣息。
陸沉收回手。
他沒有追。
曠野上安靜了下來,風聲、戰馬的響鼻聲、旌旗被風吹動的獵獵聲,全都聽不到了。
陸沉站在劍霞關前,天地之間好像只剩下他一個人。
玄真靈站在虞國大軍的深處,遙望劍霞關。
拂塵低垂,三千銀絲在風中輕輕飄動,她握柄的手卻直到此刻還在微微發顫。
她已經離得很遠了。
遠到劍霞關的城牆在天際線上只剩下一道細線,遠到那道青牛的身影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可她就是不敢停。
方才那一幕還印在她腦海里,清晰得像烙鐵烙上去的。
陸沉一拳打爆他們四人的聯手,一掌按滅徐橫山最後的掙扎,一把抽出黃虎的脊椎。
她閉眼就是那幾幕,睜眼也是那幾幕,怎麼都甩不掉。
「我們殺不了他。」
她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楊修站在她身側不遠處,青袍上沾滿了塵土,腰間的長劍已經歸鞘,手還按在劍柄上。
他聽到這句話,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從劍霞關逃回來的一路上他都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陸沉當時追的是他,他能跑得掉嗎?
答案讓他渾身發冷。
「聯手也不行。」
楊修說。
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可那平到極致的語氣本身就是一種情緒的傾斜。
蓮花僧盤膝而坐,雙手合十,眼帘低垂,口中默誦著經文。
沒有人知道他誦的是哪一篇,也沒有人知道他誦了多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經文翻來覆去只有一句。
不是佛經里的句子,而是陸沉站在城頭說的那句話。
他將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咀嚼,試圖從中找到自己敗得如此之快的原因。
為什麼會敗得這麼快?
玄真靈不明白。
她是玄教傾力培養的天驕,是教中認定的宗師種子。
她的拂塵是玄教三大鎮山之寶之一,她修的真罡是玄教九大真罡中名列前茅的「太虛真罡」。
她的底牌一旦掀開,足以在宗師手下全身而退!
可在陸沉面前這些東西全都沒用!
一切的一切,全都被徹底碾壓。
就像一塊巨石從山頂滾下,不是滾得比樹葉快,比樹葉猛那麼簡單,而是樹葉根本不是同一維度的存在。
「大勢。」
玄真靈忽然開口,抬起頭望向劍霞關的方向。
目光穿過百里曠野,穿過黑壓壓的虞國大軍,穿過漫天煙塵,落在那座灰黑色的城關上。
「我們對付不了他,那就讓虞國來對付!」
楊修微微皺眉。
玄真靈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座城關,聲音清冷如冰:「虞國伐齊是大勢。」
「齊國氣數已盡,只剩這座劍霞關還在負隅頑抗。」
「一座關隘擋不住一國的洪流,一個人也擋不住。」
「我們對付不了他,那就讓這條洪流去沖他,去碾他,去淹他!他不是能殺宗師嗎?那就讓他殺!」
「虞國的宗師大將不是只有黃虎一個,一個不夠就兩個,兩個不夠就四個。」
楊修眉頭漸漸舒展,嘴角重新掛上了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只有一個人。」
蓮花僧睜開眼,眼帘抬起時目光清亮如秋水,嘴角微動,低低誦了一句:「一人之力,終有盡時。一關之固,終有破日。一己私心,安能逆轉乾坤?」
玄真靈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意不深,甚至有些冷,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
「他以為他守的是劍霞關,其實他守的是齊國最後一口心氣!」
「這口心氣只要還在,齊國就不會亡,可一個人再強,能在千軍萬馬中撐多久?一天兩天還是一月兩月?虞國的宗師會越來越多,大軍會越聚越厚,他不退,就只有死!」
楊修點了點頭,看著劍霞關的方向,眼中寒意漸濃。
蓮花僧雙手合十,嘴角那抹笑意也更深了一些。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低誦念禪音,像是在為那孤守一關的青牛默禱,又像是在等待什麼必將到來的結局。
他沒有死在他們手裡,可他終究會死在這條通天路上。
就像齊國終究會滅在虞國鐵蹄下。
沒有人能逆轉這一局,沒有人能攔住這股洪流。
一個人都不行,一座關也不行。
別看陸沉如今風光,到頭來,也只是走得比別人遠一些。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