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鷹穿過雲層,上橫府已在腳下鋪展開來。
與安崖府截然不同。
安崖府那地方,即便從高空俯瞰,也能感覺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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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被斬而未死的龍脈盤踞地底,怨念凝而不散,像是一道暗瘡,時刻往外滲著膿血。
每次經過那片天空,陸沉都覺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連呼吸都不暢快。
上橫府卻不一樣。
龍脊嶺縱貫千里,山脈起伏如一條真正的巨龍匍匐在大地之上。
脊背嶙峋,鱗甲森然。
那氣勢不是死物,而是活的。
因為龍脊嶺內,是真龍殘軀所化。
內里,確實住著一位山神,也正是那位龍君,守著龍脊嶺的真脈。
上古之時,有真龍隕落於此,其身化山脈。
是以這方土地比別處都要富饒得多。
連風中都帶著一絲草木的清香,不像安崖府,連空氣都是腥的。
茶馬道城到了。
青鷹在侯府上空盤旋一圈,緩緩降落。
巨大的翼展掀起的氣流吹得院中的老樹枝葉嘩嘩作響,幾個僕從被嚇得後退了幾步,又趕緊迎上來。
陸沉躍下鷹背,細犬也從它背上跳下,四蹄落地,抖了抖身上的毛,神氣活現地往院子裡跑。
侯府一切如常。
沒有暗哨,沒有盯梢,沒有那些讓人不舒服的眼睛。
茶馬道城的氣氛比安崖府鬆弛了太多,街上行人往來,商販叫賣,一片太平光景。
陸沉剛步入正堂,人已經到齊了。
曲紅坐在左側下首,手邊摞著一沓厚厚的文書,那是她掌管的暗線匯總來的情報。
她這段日子身居高位,早已養成了一身的氣度。
如今性情冷厲,做事利落,見陸沉進來,只是微微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
黃征站在窗邊,身形魁梧如鐵塔,雙手環抱,神色倒比往日輕鬆了不少。
藍真真則靠著門框,手裡捏著一把瓜子,嗑得正歡,見陸沉進來才訕訕收了起來。
「說說吧。」陸沉在主位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沒急著喝。
曲紅率先開口,聲音清冷乾脆:「玄教和禪教都有不少新人進了嶺南。」
她翻開最上面一份文書:「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玄教的真靈仙子,玄真靈。」
陸沉眉梢微動。
「玄妙真的小姑?」他問。
「是她。」曲紅點頭,「此人的名頭,當年不比現在玄教年輕一代第一人的瓊英仙子差,只是她遲遲沒有突破宗師,這些年漸漸被人淡忘了。」
她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凝重:「但她到底是真的突破不了,還是在壓制自己,沒人說得准。」
「有很多人猜測,她不是不能突破,而是在等,等天變來臨之前,以最好的狀態邁出那一步。」
「現在她到了嶺南,誰也不知道她已經走到了哪一步。」
「禪教那邊呢?」陸沉問。
「禪教來的人更多。」曲紅翻過一頁,「他們之前有一批人去了雲蒙,不知做了什麼。」
「回來之後,個個實力大增,為首的叫蓮花僧,隱約已是這批人中的第一人。」
黃征插了一句嘴:「現在上橫府城裡可熱鬧了。」
「玄教和禪教的人都在,雙方劍拔弩張,天天在道觀和寺廟裡辯經。」
「辯不過就動手,動手又不真打,陰陽怪氣的,比街頭潑皮罵街還難看。」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陸沉沒有笑,看向黃征:「盯梢我的人呢?」
「少了。」
黃徵收斂笑意:「之前那些暗樁,很多都撤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關注了,還是轉到暗處藏得更深了。不過明面上看,確實清淨了不少。」
陸沉微微點頭,又看向藍真真。
藍真真把瓜子殼拍掉,清了清嗓子:「龍脊嶺那邊的山道,已經跟安寧縣打通了。」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有山神授意,再加上那條在山神手下被調教得服服帖帖的黑蟒開道,現在那條路已經成了真正的大道。」
「進山的人多了很多,也安全了很多。已經有商隊能直接走到養參峒了。」
「參娃得了山神一些好處,養參峒已經把周圍其他峒寨的勢力整合得差不多了。」藍真真掰著手指頭算,「現在隨時能抽調三萬人,其中精銳能有一萬。」
陸沉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三萬人。
精銳一萬!
這些力量藏在上橫府的深山之中,不顯山不露水,卻已是許多人做夢都攢不出的家底!
他一路走來,從無到有,從孤身一人到如今麾下能聚起這般勢力,回頭去看,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不過也只是片刻的恍惚。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這些力量是底牌,不是用來炫耀的。
藏得越深,掀開的時候才越有分量!
事情說完,眾人都識趣地告退。
紅拂一直安靜地立在屏風後面,等人都走了,才端著托盤走出來。
托盤上是一盅羹湯,蓋著瓷蓋,熱氣從縫隙中裊裊溢出,帶著淡淡的藥香。
她將羹湯輕輕放在陸沉手邊,退後一步,垂著眼帘:「少爺勞心勞力,辛苦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多休息休息吧,我們在家裡都很擔心你,尤其是安崖府那邊也不太平。」
陸沉端起羹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溫熱的湯汁入腹,一股暖意散開,整個人都鬆弛了幾分。
他抬頭看向紅拂,笑了笑,語氣輕鬆:「有什麼好擔心的?我這不好好的?」
紅拂抿了抿唇,沒有接話,只是將托盤收了,又往他手邊放了碟點心,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陸沉喝著湯,忽然動作一頓。
他放下湯盅,微微皺眉,像是想起了什麼。
戒色和尚。
他好像把人忘在安崖府了。
那和尚還在幫他押送那些犯人。
不過身邊有錦衣衛的人在,那些事應該不用他親自去操心。
戒色在落聖窟里也有收穫,這時候正好是閉關提升的檔口,留在安崖府也不全是壞事。
等此間事了,再派人去接他就是。
陸沉放下心來,起身穿過迴廊,走向侯府深處的那間靜室。
靜室不大,陳設簡單。
一方石榻,一隻蒲團,一爐檀香。
牆壁厚重,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連風都透不進來。
只有屋頂一尺見方的天窗,漏下一縷月光,落在地面上,像是一層薄霜。
陸沉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真罡的凝練,他早已摸到了門檻。
以山海印賦予他的萬法通悟天賦,領悟的瓶頸從來不存在於他的身上。
他所需要的,從來都只是時間的積累,底蘊的沉澱。
而那一縷龍脈真靈,正在緩緩持續地為他填補這份底蘊。
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綿長,如絲如縷,在靜室中久久不散。
檀香的煙氣裊裊升騰,被他的呼吸牽引,環繞身周,漸成一團淡淡的雲霧,將他籠罩其中。
月光從天窗傾落,照在那團雲霧上,折射出朦朧的光暈。
靜室之中,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