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苦役,監工

  陸沉跟在寧青虹身後,一路沉默。

  斬龍人這三個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

  拔不掉,也咽不下。

  他想起爺爺,想起那些年在安寧縣老屋中度過的日子。

  想起爺爺每次提起「陸家」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從未想過,那個連溫飽都勉強的家。

  那個連一本功法都拿不出的家,那個被鄉鄰視為外來的家,竟然有如此來歷。

  可認同?

  他做不到。

  他沒見過祖爺爺,沒見過斬龍人一脈的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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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知道自己是陸沉,是安寧縣出來的跟山郎,是六扇門的捕頭,是天賜侯。

  至於斬龍人。

  那是別人的故事,不是他的。

  寧青虹走在他前面,步伐不緊不慢,似乎能感知到他心中的紛亂,卻沒有開口。

  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旁人說再多也無用。

  龍首之巔,風很大。

  孤峰如劍,直插雲霄。

  峰頂是一片不規則的平地。

  岩石裸露,寸草不生。

  地面上的石紋呈螺旋狀向中心匯聚,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旋轉著湧上來,將整座山頭的紋理都扭曲了。

  而在那螺旋的中心,一個漆黑的洞口如同豎著的眼睛,靜靜地睜著。

  洞口邊緣的岩石呈放射狀裂開,裂紋深入山體。

  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撕裂。

  站在洞口邊緣,能感覺到一股溫熱,帶著潮濕腥氣的風從深處湧出。

  拂在臉上,黏膩得讓人不舒服。

  寧青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陸沉。

  她的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集中精神。」

  「你能鎮壓龍脈,但龍脈本身對你的反制也會極大。」

  「你現在的境界,還沒有辦法輕鬆掌握天地之間的氣脈流轉。」

  「一旦被這龍脈盯上,你一個不查,就可能會被它用氣脈直接衝垮心神,到時候,你反倒會成為它的俘虜。」

  陸沉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自己擁有天眼,對氣脈的感知遠比宗師還要敏銳。

  有些底牌,不必事事都亮出來。

  兩人縱身躍入洞口。

  下落的過程比想像的要長。

  洞壁兩側的岩石從最初的嶙峋犬牙,漸漸變得平整光滑。

  再到後來,明顯能看出人工開鑿的痕跡。

  鑿痕整齊,稜角分明,每隔數丈便有一根粗大的木柱支撐,柱身上還殘留著刀斧砍削的新痕。

  四周堆著腳手架,有的已經腐朽發黑,有的還散發著新鮮的木香。

  下方隱約有金紅色的光芒逸散上來,將洞壁映得忽明忽暗,倒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越往下,空間越大。

  到後來,洞窟已經寬闊得如同一座地下宮殿。

  穹頂高不可測,兩側的石壁上開鑿出環形的道路,沿著洞壁盤旋而下。

  如同一道巨大的螺旋樓梯。

  那些道路寬不過三尺,一側是冰冷的岩壁,另一側就是萬丈深淵,沒有任何護欄。

  而那條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佝僂著背,背著竹簍。

  竹簍里裝滿了碎石和泥沙。

  步伐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有人赤著腳,腳掌被尖銳的碎石割得血肉模糊。

  有人用草繩捆著破布裹腳,草繩早已被磨斷,破布拖在地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污。

  他們低著頭,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竹簍中碎石碰撞的嘩啦聲,在空曠的洞窟中迴蕩。

  偶爾有人體力不支,腿一軟,身子便從路上滑了下去。

  慘叫聲從深淵中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被黑暗吞噬。

  旁邊的人甚至沒有停下腳步,沒有轉頭看一眼。

  他們的眼睛是空的,像兩口乾涸的井,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在那裡面激起漣漪。

  陸沉的目光從那些苦役身上移開,落在人群中那些穿著半舊皮甲,手持皮鞭的監工身上。

  他們三三兩兩散落在路上,吆喝著,驅趕著,皮鞭在空中甩出尖銳的聲響。

  有人走得慢了,一鞭便抽過去,在那單薄的脊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沒有人反抗,甚至沒有人抬頭。

  一股難以抑制的煩躁從陸沉心底湧起。

  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厭惡。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從玄戒中取出千年雷擊木。

  雷擊木通體烏黑,表面有細密的雷紋流轉,隱隱散發著青紫色的微光。

  這是他用來溫養陰神的法器。

  自得了玉清真人的傳承後,他便一直以心血澆灌,以陰神溫養,如今早已與他心意相通。

  他心神一動,陰神分出一半,無聲無息地沒入雷擊木中。

  若是以前,他做不到這樣。

  陰神離體,必須全力以赴,稍有差池便有魂飛魄散之虞。

  可自從開始修行日月法身,他的陰神便日漸凝實,日漸壯大,如今已能分出一半而另一半依舊穩坐識海。

  這是質變,是從日游到法身之間最關鍵的一步。

  雖然距離徹底凝聚日月法身還有一段路,但這一步,他已經邁出去了。

  雷擊木微微震顫,然後化作一道青紫色的流光,從陸沉掌心飛出。

  那光芒極快,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如同一道無聲的閃電,在洞窟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它精準地穿過人群的縫隙,避開那些背著竹簍的苦役,然後釘在一個監工的咽喉上。

  那監工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慘叫。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皮鞭滑落,雙手捂住喉嚨,血從指縫間湧出來,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黑紅的光。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嘴唇翕動了兩下,然後整個人從路上栽了下去,墜入深淵,很久之後才傳來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路上安靜了一瞬。

  那些苦役抬起頭,看著那監工墜落的方向,又看著那道在半空中盤旋的青紫色流光。

  他們的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不是希望,而是一種更本能的情緒。

  是快意,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近乎瘋狂的快意。

  有人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無聲地笑了。

  有人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還有人只是死死盯著那道流光,眼中亮起了久違的光。

  陸沉沒有看他們。

  他手指微動,雷擊木化作的飛劍在半空中一轉,朝下一個監工飛去。

  那監工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扔下皮鞭轉身就跑,可他的腿怎麼快得過飛劍?

  青紫色的流光從他後心沒入,前胸穿出,帶起一蓬血霧。

  他的身體又衝出幾步,才轟然倒地,沿著斜坡滾了下去,被一塊突起的岩石擋住,再也不動了。

  寧青虹在陸沉前面,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她沒有阻攔陸沉,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那些監工的死活,在她眼中,恐怕與螻蟻無異。

  兩人身影不斷向下落去,這過程中,飛劍繼續。

  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沿著那條螺旋的道路,將每一個穿著皮甲,手持皮鞭的身影一一釘死。

  有的被穿胸而過,有的被割喉,有的被釘在岩壁上,鮮血順著石紋流淌,在金紅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刺目。

  沒有一個監工能逃過那把飛劍,沒有一個能擋住一擊。

  他們不過是普通的兵卒,連氣關都沒有踏入,在陸沉的陰神面前,如同紙糊。

  那些苦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他們不知道這個從天而降的年輕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那些監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可他們心中,無不是出了一口惡氣。

  那口惡氣積攢了太久,久到他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吐不出來了。

  「誰敢在老子的地盤殺人,找死!」

  一道怒喝從洞窟深處炸開,如同平地驚雷。

  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震得那些苦役一個個面色慘白,抱頭蹲下。

  那聲音粗獷沙啞,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暴戾與殺意,像是一頭被驚醒的凶獸在咆哮。

  陸沉循聲望去。

  一個魁梧的身影從下方的甬道中大步走出。

  那是一個和尚。

  與其說是和尚,不如說是一頭披著僧袍的熊羆。

  他身高足有八尺,膀大腰圓,虎背熊腰,一件暗紅色的僧袍被他虬結的肌肉撐得緊繃,仿佛隨時都會撕裂。

  光頭在洞壁金紅色光芒的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一張方臉上滿是橫肉,濃眉倒豎,銅鈴般的眼中滿是暴戾。

  最駭人的是他脖子上掛著的那串佛珠。

  那是一個個拳頭大小,被縮制過後的人頭骷髏。

  那些骷髏白森森的,眼眶中嵌著暗紅色的寶石,在幽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他每一步踏出,那串人頭佛珠便隨之晃動,骷髏碰撞,發出細碎的咔咔聲,像是無數冤魂在咬牙切齒。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掃過那些正在墜落的監工屍體,最後落在陸沉和寧青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