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童子,琴聲

  那琴有古怪!

  陸沉心中暗道。

  他目光落在陳芸兒身上。

  這個碧落山莊的女人,氣息不過氣關九重,距離宗師還差著很長一段路。

  以她的境界,能發揮出方才那般凌厲的音波刀,在陸沉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尋常氣關九重,真罡渾厚,武技精純,可要論殺傷力,絕不可能一刀斬斷十煉玄鐵劍。

  那已經不是真罡的範疇,而是某種更霸道的力量。

  加上先前在六扇門那些捕快手裡見過的詭異鎖鏈。

  陸沉斷定,問題必然出在他們手中的兵刃上!

  那些東西,已經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刀劍,而是更接近法寶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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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在玄教眾人身上繳獲的那些法寶,他都曾仔細把玩過。

  那些東西必須在特定條件下以特定手段才能激發威能。

  而且在他手中,威力遠不如自己的武技功法。

  所以他從未用過,全都交給謝星河處理掉了。

  但安崖府這些人手中的東西,截然不同。

  它們的威力被某種力量極大地增強了,強到連陸沉都感到威脅。

  若是玄教那些人手中也有這樣的法寶,他不敢想像他們的實力會提升多少!

  這些東西上的氣息古怪而陌生。

  不是大乾的,不是玄教的,甚至不像是中原任何一家的東西。

  陸沉接觸的東西太少,來自慶國的詭異手段,雲蒙神廟的蠻神氣息,他都無力分辨。

  但他知道,六扇門中肯定有人能分辨。

  他只需要將這些東西帶回去,交給謝星河,自有定論。

  反正有一點他很清楚。

  連大乾朝廷和謝星河手下的捕頭都沒有用上的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該出現在安崖府。

  這些東西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疑點。

  陳芸兒的手指落在琴弦上,輕輕撥弄。

  不是廝殺時的急促,而是一曲輕柔的《梅花三弄》。

  琴音清越,如山間清泉流過石上,又似月下梅花隨風輕顫。

  她彈得極慢,每一個音符都仿佛在空氣中凝滯片刻,才緩緩散開。

  那琴聲之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空靈與幽遠。

  仿佛不是在荒山野嶺,而是在雅致的園林中,在細雨濛濛的屋檐下,在焚香靜坐的書齋里。

  古人云:「琴者,禁也。禁邪歸正,以和人心。」

  又云:「大聲不震嘩而流漫,細聲不湮滅而不聞。」


  不急不躁,不亢不卑,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既不張揚,也不隱晦。

  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細語,又像是遠山傳來的鐘磬餘音。

  陸沉聽著那琴聲,面色不變。

  他看著陳芸兒,忽然開口:「你以為,只靠這個,就能讓你活命?我今天就拿不下你?」

  陳芸兒沒有抬頭,手指依舊在琴弦上遊走,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

  倒是她身前那個捧著香爐的童子,抬起頭來。

  那童子生得眉清目秀,年紀不過十二三歲。

  可那雙眼睛中,卻滿是與年齡不符的輕蔑與倨傲。

  他撇了撇嘴,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刺耳的尖刻:「你以為你是什麼人,還想拿下我主?我主只是不想要你狗命,你才有資格活著!」

  旁邊另一個執拂塵的童子也抬起頭來,應和道:「就是!我主殺人,彈指之間。」

  「也就是你這鄉巴佬沒有見識,才敢在這裡大言不慚!」

  兩個童子一唱一和,聲音清脆如鈴,可那話中的輕蔑與嘲諷,卻比刀劍更刺人。

  陸沉沒有動。

  他只是看了那兩個童子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幾乎沒有任何情緒。

  可下一瞬。

  「嘭!嘭!」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

  那兩個童子的頭顱,如同被鐵錘砸中的西瓜,轟然碎裂。

  鮮血,碎骨,腦漿,四散飛濺,濺在陳芸兒的碧色長裙上,濺在那張烏黑的古琴上,濺在裊裊升起的沉香上。

  兩個無頭的屍體僵立了片刻,然後軟軟倒下,手中的香爐和拂塵叮噹落地,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陳芸兒的腳邊。

  「聒噪。」

  陸沉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場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碧落山莊的女修面色慘白,握緊了手中的短劍,卻沒有人敢動。

  蒼梧劍派的弟子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陳芸兒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琴聲戛然而止,山谷中只剩下風吹枯葉的沙沙聲。

  她低下頭,看著那兩具無頭的屍體,看著濺在裙裾上的血跡,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沉。

  那張姣好的面容上,那從容出塵,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冰冷,如同冬日寒霜般的怒意。

  「天賜侯真是好威風。」

  她的聲音依舊不高,依舊清脆如珠落玉盤,可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就只會拿我手下的童子出氣?」

  陸沉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貓戲老鼠,又像是在看一個垂死掙扎的獵物。

  「只是還沒有輪到你罷了。」

  他抬起腳,一步一步朝陳芸兒走去,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既然你這麼著急想死……」

  他右手緩緩握拳,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那我就來成全你。」

  鐵衣門的殘存弟子癱坐在碎石與血泊之間,一個個面色慘白,氣息萎靡。

  他們的三叔死了,少主死了,霹靂彈用盡了,連逃跑的勇氣都被那一支支奪命的箭射得粉碎。

  可此刻,當他們看見陸沉抬腳走向陳芸兒,看見那兩具無頭的童子屍體躺在碧色長裙之下,看見那張姣好的面容上浮起的陰沉怒意。

  他們心底,竟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有人悄悄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松。

  有人低下頭,掩飾唇角那一抹幾乎壓不住的笑意。

  還有人甚至在心中暗暗祈禱,打起來,最好兩敗俱傷,最好同歸於盡。

  蒼梧劍派的人也是如此。

  那幾個還活著的弟子互相攙扶著,站在遠處,渾身是傷,衣袍碎裂,眼中滿是驚懼。

  可當他們看見陸沉惹怒了陳芸兒,看見那個一向從容出塵的女人終於變了臉色,他們心中竟也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意。

  「天賜侯完了。」

  一個蒼梧劍派的弟子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同門說。

  「他不知道他招惹的是誰。」

  那同門點點頭:「碧落山莊的陳芸兒,那是咱們安崖府最不能惹的人之一。」

  「前兩年有個不長眼的傢伙,仗著自己是氣關九洞,在碧落山莊的地盤上鬧事,殺了她一個外門弟子。」

  「陳芸兒一個人,找上門去,那傢伙的宗門,在安崖府也算小有名氣,門中長老四五個,個個都是氣關八洞,九洞的好手。結果呢?」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敬畏。

  「她一曲未畢,連殺三位長老。」

  「那傢伙跪在地上求饒,磕頭磕得滿臉是血,她看都沒看一眼,一根琴弦飛出去,人頭落地。」

  那同門冷笑一聲:「今天陸沉可是殺了她的貼身童子。」

  「這兩個童子,從小跟著她,比親弟弟還親。」

  「以陳芸兒的性子,今天不把陸沉的腦袋摘下來,她是不會罷休的!」

  另一個蒼梧劍派的弟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插嘴道:「而且你們別忘了,碧落山莊和咱們不一樣。」

  「遇到咱們,打不過可以跑,可以求和,碧落山莊那些女人,向來是睚眥必報。」

  「得罪了她們,比得罪了安家還麻煩。」

  幾人紛紛點頭,目光中滿是期待。

  他們看著陸沉走向陳芸兒,看著他握緊拳頭,看著他那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不知死活!

  你真以為,殺了幾個鐵衣門的莽夫,殺了沈懷遠,就能在安崖府橫著走了?

  你真以為,天賜侯這個名頭,能壓得住碧落山莊的怒火?

  鐵衣門那邊,一個年長的弟子望著陳芸兒,低聲對身旁的師弟說:「看著吧,天賜侯今天必定要栽!」

  他頓了頓,補充道:「碧落山莊的底蘊,不是他能想像的。」

  「陳芸兒手裡的那張琴,據說不是凡間之物,她平時不怎麼出手,是因為沒人值得她出手。」

  「現在陸沉殺了她的童子,那是把她徹底惹毛了。」

  師弟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陳芸兒裙裾上那濺開的血跡上,又落在陸沉挺拔的背影上,心中五味雜陳。

  「可是……那個天賜侯,真的很強,沈長老都死在他手裡了。」

  「強?」

  那師兄冷笑一聲:「沈長老是強,可他那是武道的強。」

  「陳芸兒不一樣,她的手段,可不是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