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齊王,畫戟

  同樣是毫無保留的一拳。

  兩道銀白色的雷光在黑水湖面上交錯。

  拳鋒對撞的瞬間,沒有聲音,只有光。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

  那白光從兩人拳間炸開,將整片黑暗照得亮如白晝!

  然後,碎裂聲驟然響起。

  白光蔓延,直落在那黑影身上。

  從拳鋒開始,裂紋如蛛網般蔓延,迅速爬滿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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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臉上還殘留著出拳時定格的面孔。

  那副面孔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空洞的眼睛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前閃了一下。

  黑影化作無數碎片,飄散在黑色的湖面上,沉入水中,消失不見。

  陸沉站在原地,拳鋒還保持著擊出的姿勢。

  他的拳面上,皮肉翻卷,鮮血滴落,落在湖面上,化開,遂即消失。

  體內的旱魃道果如同被激怒的凶獸,火焰在經脈中瘋狂奔涌,灼燒著他每一寸血肉。

  那疼痛足以讓尋常武者昏厥,可他只是靜靜地站著,面色蒼白,眼神卻平靜如水。

  因為他在這一拳中,已經徹底驗證了自己。

  耗費這一拳的代價,給他帶來的反噬,只會讓他對自己的武道更有信心!

  那些火焰灼燒的不只是他的經脈,更有他心中一直以來殘存的遲疑和軟弱。

  燒乾淨了,剩下的就只有坦蕩。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拳面上,那道淡金色的印記還在發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陸沉若有所思。

  武道意志,此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在他面前無比具象化起來。

  黑影消失的地方,逐漸亮起一團微光。

  那光很淡,只是在這方黑暗的世界之中,顯得十分顯眼。

  像是凝聚了那黑影所擁有的一切力量,形成的一顆珠子。

  陸沉走上前。

  這圓珠鵝蛋大小,通體透明,像是凝固的水滴,又像是某種天然的晶石。

  內里仿佛有一縷縷細小的氣流,在不住扭動捲曲,充滿了未知的生命力。

  陸沉伸出手去。

  珠子觸手溫涼,沒有任何氣息波動。

  可當他的指尖碰到珠面的瞬間,它便融化了。

  像是雪花落入湖水,無聲無息地倏然融進他的掌心。

  然後,陸沉眼中的世界,開始扭曲。

  展現在他面前的景象,飛速改變,仿佛連帶著他的肉身,也去到了一個完全沒有去到過的地方。

  黑暗褪去,黑水湖面消失。

  陸沉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戰場上。

  天空灰濛濛的,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腳下是泥濘的土地,到處是馬蹄印和乾涸的血跡。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四散的山風裡,卷著屬於戰場的腥風。

  遠處,有軍隊。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羅列整齊。

  旌旗獵獵,甲冑森然,刀槍如林。

  那些士兵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可他們的殺氣卻凝如實質,壓得空氣都變得黏稠。

  而在這些軍隊的中央,只有一支小得可憐的隊伍。

  三百人,或許更少。

  他們被圍在核心,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

  他們中的許多人衣甲破碎,刀劍卷刃,可他們的眼神沒有恐懼。

  不是不怕,是已經習慣了生死,漠然的看著面前的境況。

  隊伍的最前方,立著一匹戰馬。

  馬上的人,是個青年。

  他穿著暗金色的甲冑,甲冑上滿是刀痕箭孔,有些地方的血跡還沒有干透。

  手中一桿方天畫戟。

  戟杆漆黑,戟刃雪亮,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陸沉隱約看到他冷峻的面容,刀削斧鑿似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眼睛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像是深潭,又像是深淵。

  不知怎的,陸沉心中驀的湧起一個名字。

  齊王!

  他明明沒有見過齊王,此時的他,卻無比肯定。

  眼前這人,絕對是年輕時的齊王!

  那個還沒有封王拜將,還沒有鎮壓天下的齊王。

  那個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天賜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他聽見了軍陣之中傳來一聲號令。

  「殺!」

  他身旁的將領發出怒吼。

  那聲音沙啞而瘋狂,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亢奮。

  陸沉這才發現,自己手中握著一桿長槍,身上穿著粗糙的鐵甲,混在一群和他同樣裝束的士兵中間。

  他們是包圍齊王的那支軍隊中的一部分。

  不是將領,不是精銳,只是最普通的士卒。

  是炮灰!

  號角響起,戰鼓擂動。

  前方的陣列開始移動,眾人緩慢踏步向前。

  面對齊慕白,哪怕是絕境之下的他,也沒有人敢掉以輕心。

  鐵甲撞擊聲,腳步聲,吶喊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陸沉被人流裹挾著,朝中央那支小小的隊伍衝去。

  人潮湧動中,他想做出什麼改變,也不可能。

  身周被眾人攜裹,哪怕不想向前,都會在洪流之中被擠壓著往前衝去。

  他的意識還在,但也只能隨著隊伍衝鋒,只能握緊那杆粗糙的長槍,只能看著前方的距離越來越近。

  三百丈。

  兩百丈。

  一百丈。

  齊王動了。

  他縱馬而出,身後那三百人緊隨其後。

  巧合的是,齊王選擇的,正是他們所在的這個方向。

  他要以三百人,兵鋒所指,破開這條通路。

  殺出一條困龍升天的大道!

  陸沉眼中,齊王與他身後的士卒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壓迫感,像是一座正在移動的山。

  馬匹的鐵蹄踏在泥濘的土地上,濺起大片泥漿,那些泥漿在空中飛舞,陸沉仿佛能看到他們四散的軌跡。

  兩軍相距五十丈。

  陸沉看見齊王手中的方天畫戟微微抬起,戟刃在灰暗的天光中划過一道弧線。

  那弧線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寸移動的曲線。

  可那弧線又無比的迅疾,才只一瞬間,就像是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兵鋒所向!

  陸沉只覺眼前的空間都在扭曲。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將天地間的所有光線,所有聲音,所有氣息都壓縮凝聚到那杆方天畫戟的戟刃上。

  他感覺不到身邊的戰友,聽不見吶喊和戰鼓,甚至連自己的心跳都變得遙遠。

  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和齊王。

  那匹馬變得無比高大,像一座移動的山丘。

  馬上的齊王更是如同一尊從天而降的神祇,渾身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威壓。

  方天畫戟橫掃過來,戟刃切割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嘶鳴不像是金屬摩擦,更像是某種遠古凶獸的咆哮。

  沖在前排的士兵頓時如同被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倒下。

  鐵甲,長槍,血肉,在那杆方天畫戟面前沒有任何區別。

  戟刃過處,一切都被切成兩半。

  沒有人能擋住一擊,也沒有人能讓那匹馬的速度減慢半分。

  陸沉的眼睛死死盯著齊王。

  他的雙眼,那雙融合了旱魃道果火焰,能看穿一切破綻的眼睛,此刻全力開啟。

  可齊王身上,沒有破綻。

  沒有一絲一毫!

  他的招式,他的力量,他的速度,他的一切,都完美得不像是一個人。

  陸沉甚至看不見他身上的氣運,看不見他身上的任何氣息。

  齊王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塊空白的畫布,又像是這方圓天下本身。

  而他手裡的長槍,在那杆方天畫戟面前,脆弱得像一根枯枝。

  他身上的鐵甲,在那戟刃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他的肉身,他的八重金剛功,他的龍象之力,所有這些,在齊王面前,都仿佛沒有任何意義。

  他知道,只要那戟刃碰到他,他就會死。

  沒有任何懸念,沒有任何僥倖。

  可齊王已經到面前了。

  方天畫戟橫掃而來,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

  前排的士兵已經全部倒下,陸沉第一次直面齊王。

  直面這個橫壓當世八十年的絕世武聖。

  他沒有退,也無法退。

  他只是握緊手中的長槍,將所有的氣血,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進這一槍中。

  縱然齊王當面,也無法阻我,讓我揮不出這一槍!

  長槍在前,赫然迎向那杆方天畫戟。

  金屬碰撞的巨響震得他耳膜生疼,手臂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手中的長槍發出劇烈的嗡鳴,那勢不可擋的方天畫戟,竟然也因此,在他面前停下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就是這一瞬,讓齊王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

  那雙眼睛很平靜。

  沒有驚訝,沒有欣賞,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塊稍微硬一點的石頭,一片稍微大一點的浪花。

  然後,方天畫戟一轉。

  陸沉只看見一道光。

  那光從他身上掠過,沒有痛,沒有熱,甚至沒有任何感覺。

  他只是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像是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飄在空中,越飄越高。

  他看見下方那片泥濘的戰場,看見那些倒下的屍體,看見那杆還在滴血的方天畫戟,看見那個騎在馬上,已經繼續向前衝鋒的青年。

  然後,黑暗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