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看押,守龍

  陸沉走進後院,一切如舊。

  廊下那張竹椅還是當年那張,竹片被磨得光滑發亮,扶手處纏著幾圈粗布,是沈爺自己裹上去的。

  牆角那口老井的軲轆還是吱呀作響,打上來的水依舊清冽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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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那幾株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沈爺就坐在廊下,手裡握著那杆老煙槍。

  煙霧裊裊升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他眯著眼,吧嗒吧嗒地抽著,臉上的皺紋在煙霧中顯得更深了些。

  那雙渾濁的老眼看向陸沉,沒什麼波瀾,就像看一個出門幾月終於回家的尋常徒弟。

  陸沉走上前,在沈爺身旁蹲下。

  他先端起旁邊小几上的茶壺,摸了摸,還溫著,便倒了一碗,雙手捧著遞到沈爺手邊。

  又拿起旁邊的煙荷包,從裡頭捏出一撮金黃的菸絲,細細地捻鬆了,小心翼翼地填進煙鍋里,壓實,再用火摺子點上。

  沈爺接過茶碗,抿了一口,又抽了一口煙,這才笑眯眯地開了口:「你現在都已經是天賜侯了,侯爺的身份,可得端著點。」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帶著幾分老人特有的沙啞,卻字字清晰。

  陸沉笑了笑,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背靠著廊柱,仰頭看著院子裡那株老槐樹的枝丫。

  「這身份再怎麼大。」他說,「您老人家也是我師父,礙不著我孝敬您。」

  沈爺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亮,驚起了牆頭兩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他笑得眼角皺紋更深,連煙槍都差點拿不穩。

  「好小子。」他笑夠了,吸了口煙,「現在越來越會說話了。」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裊裊煙霧看向陸沉:「先前聽說道城那邊的六扇門動靜不小,看來你是從青州回來了。」

  陸沉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

  「什麼都瞞不過您,我剛從青州回來。」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向遠處,似乎穿過院牆,穿過縣城,看到了那片赤地千里的土地。

  「青州大旱兩年,境內百姓十不存一。」

  「赤地千里,餓殍遍野,我親眼看見那些流民啃樹皮、吃泥土,易子而食的傳聞……也是真的。」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也不知道這一次過後,青州會變成什麼樣子。」

  沈爺沒有說話,只是抽著煙。

  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半晌,他才開口:「你看起來越是悽慘的地方,裡頭就越有利可圖。」

  他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看到的那些餓殍、流民、枯死的莊稼,都只是表象,真正的戲碼,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他磕了磕菸灰,慢條斯理道。

  「那些青州的世家豪強,旱情一過,勢力只會更大。」

  「現在趁著災年,他們拿糧食換土地,一斗粟換一畝良田,三升米換一個青壯。」

  「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要麼把祖輩傳下來的地契交出去,要麼把自己賣作奴僕。」

  「等旱情過去,土地還是那些土地,可地契上的名字,已經換成了他們。」

  「人口還是那些人口,可那些人的戶籍,已經變成了『奴籍』。」

  他看了陸沉一眼:

  「幾十年積累都未必能做到的事,一場旱災,幾年就能完成。」

  「這可比辛辛苦苦經營快多了。」

  陸沉眉頭緊皺。

  他確實沒留心過那些世家豪強的族地。

  那些地方多在城外,依山傍水,修得如同堡壘一般,高牆深院,戒備森嚴。

  他來去匆匆,只為追查旱魃下落,哪裡會去那種地方?

  可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豪強能在災年養得起那麼多武人,甚至有餘力派人進秋山爭奪道果。

  僅此一點,就足以說明他們的底蘊之深,糧倉之豐。

  他沉默不語。

  沈爺也沒再多說,只是又抽了口煙。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

  過了一會兒,沈爺開口:

  「你今日過來,可是有什麼困惑?」

  陸沉抬起頭,看著師父那張皺紋密布的臉,點了點頭。

  「師父慧眼如炬。」

  「少拍馬屁。」沈爺磕了磕菸灰,「說吧。」

  陸沉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邊關六鎮的地形,我總覺得奇怪。」

  他看向沈爺,目光中帶著思索:「為什麼要呈圓形圍著那片古戰場?為什麼要耗費那麼多錢糧人力,把那地方圈起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龍脊嶺。」

  「咱們安寧縣就在龍脊嶺腳下,以前修為低,不覺得有什麼,可現在越往高處走,越覺得不對勁。」

  「堂堂宗師,坐鎮一個小小的燒身館,一待就是這麼多年,圖什麼?」

  他看向沈爺,目光深邃:「宗師的強橫和強勢,我親眼見過。」

  「寧青虹一槍之威,能讓天地變色,這樣的存在,為何要在這裡蹉跎歲月?」

  沈爺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抽著煙,一口接一口。

  煙霧在他面前繚繞,遮住了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開口:「我知道有一天你會來問這些問題。」

  他看向陸沉,那渾濁的老眼中,似乎多了幾分複雜的東西:「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他磕了磕菸灰,換上一鍋新菸絲,點上,吸了一口,才緩緩道:「邊關六鎮和那片戰場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他目光悠遠,仿佛在回憶什麼。

  「當年我在王府的時候,那場大戰已經打完了。」

  「雲蒙人退了,大乾這邊也在休養生息,到處都在收拾殘局。」

  「我也是趁著那個節點,在龍脊嶺里得了些東西,獻了上去,才有了後來的那些地位。」

  他頓了頓:「只是隱約聽說,那片殺戮萬千的戰場上,似乎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但沒人說得清楚到底是什麼,這些年過去,也沒見有什麼異動,慢慢就沒人提了。」

  陸沉眉頭微皺:「了不得的東西?」

  沈爺搖了搖頭:「不知道。」

  「有人說是寶物,有人說是妖物,還有人說是當年戰死的英魂不散,聚成了什麼東西。都是傳聞,當不得真。」

  他看向陸沉:「至於龍脊嶺,這牽涉的就更多了。」

  他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凝重:「還記得我跟你說的斬龍人嗎?」

  陸沉點頭。

  那是以前的事了,沈爺曾與他提起過,關於龍脈、斬龍人,還有傳說中的龍君。

  「龍脊嶺這名字,不是白叫的。」

  沈爺緩緩道:「這整條山脈,據說就是一條龍脈的脊樑,而且說是已經隕落,但我看,多半還沒有,要不然,那位龍君一直守在此處,不許外人靠近又是為何。」

  陸沉心中一震。

  「那燒身館那位館主……」

  沈爺點了點頭:「戚仲光,你可以當他就是在此地看押龍君之人。」

  他吸了口煙,吐出一團白霧:

  「尋常宗師,誰敢輕易來這種地方涉險?他一待就是這麼多年,自然有他的道理。」

  「至於背後到底有什麼關聯,現在怕是很難有答案。」

  他看向陸沉,目光中帶著幾分期許,幾分告誡:「等你日後晉升宗師,親自去問他便是。」

  陸沉沉默良久。

  這些信心比原先來的更加詳實一些,但核心的隱秘還是沒有被徹底揭開,不過好在他心中那些模糊的疑惑,有了一些可以抓住的線頭。

  他又與沈爺聊了幾句,說些閒話,問些瑣事。

  直到日頭偏西,院子裡起了涼意,他才起身告辭。

  「我準備再回道城。」他說,「接下來要準備突破氣關的最後三個境界了。」

  沈爺點了點頭,沒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廊下,抽著煙。

  「氣血如龍,靠的是積累。這個急不來,也沒法急。」

  他的聲音在煙霧中顯得有些飄忽:「熔鑄百經、凝練真罡,那就不是光靠苦修能成的了。需要悟性,也需要機緣。」

  他看向陸沉:「你要是能有一門確切的、強大的真罡練法,這條路就會順暢很多。」

  陸沉認真聽著。

  「真罡練法,那都是不傳之秘。」

  沈爺緩緩道:「這天下,真正強大的真罡練法,大多在那些傳承久遠的皇族、世家手裡。」

  「就像沐王府,他們是皇室張家血脈,手裡握著的真罡練法,是真正的頂級貨色。」

  「其他那些什麼玄教、什麼宗門,說得好聽,練出來的真罡,比起他們的,就要差一截。」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

  「真罡的凝聚,直接關係到你日後能不能成就武聖。」

  「這不是小事。你若能得到那些真正的真罡練法,才是最大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