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再見,都頭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霧如紗。

  陸沉從六扇門衙門出來時,街上的店鋪才剛剛卸下門板。

  早起的攤販已在巷口支起了餛飩擔子,熱氣騰騰的鍋灶冒著白煙。

  他翻身上馬,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策馬出了城。

  出城之後,官道向西,直指茶馬道城的方向。

  他沒有選擇那條更近的大路,而是拐上了那條通往安寧縣的岔道。

  這條路他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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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段路旁有幾棵老樹,哪處山坡能看到龍脊嶺的輪廓,哪條溪流夏天會漲水,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安寧縣。

  他出生的地方,發跡的地方,也是藏著最多秘密的地方。

  案牘里的那些記載,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卻始終找不到他想要的東西。

  竺無雙又留在青州,這是寧青虹的意思。

  竺無雙身負雲鷹,正適合在青州配合錦衣衛賑災,加上她先前受了傷,正好趁這段時間恢復。

  若能辦好這趟差事,寧青虹自然會給她些好處,說不定能讓她在突破宗師的路上走得更順一些。

  陸沉想到這裡,心中也多少安心下來。

  只是自己根基太薄了,想到竺無雙,難免有些羨慕。

  竺無雙出身不凡,從小藥浴滋養,名師指點,見過的世面,知道的秘辛,遠非他能比。

  若她在身邊,多少還能問出些東西來,不像現在,只能靠自己一點一點從那些陳年舊紙里扒拉。

  龍脊嶺。

  這三個字在他心中盤旋已久。

  那座橫亘在安寧縣北境的山脈,藏著太多古怪。

  越是接近宗師境界,他心中的疑惑就越深,越需要答案。

  馬蹄踏碎晨露,濺起細密的泥點。

  安寧縣出現在視野中時,已是午時。

  遠遠望去,那座小城與他離開時並無太大變化。

  青灰色的城牆,低矮的城樓,城外稀稀落落的農田和茅舍。

  城門口依舊有兵丁值守,進出的百姓依舊絡繹不絕。

  但陸沉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上一次他離開安寧縣去茶馬道城時,還只是六扇門的銀章捕頭,巡山司的都頭。

  那時候他還得為一日三餐操心,為晉升渠道發愁,為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提心弔膽。

  一轉眼,他已經成了天賜侯。

  那個曾經需要仰視的巡山司司正趙無忌,如今見了他也得躬身行禮。

  那個在龍脊嶺救下的捕魚郎白阿水,如今也成了巡山司的都頭。

  而他自己,身上還掛著一個巡山司總巡檢使的虛職。

  那是趙無忌給他報上去的,巡山司的二把手。

  可惜只是個虛職。

  巡山司的人手至今沒有招攬齊整,他手下真正能用的人,還是當初那些老班底。

  黃征、白阿水,還有董霸的幾個弟兄。

  沒有足夠的人手,就沒有足夠的號召力,這個總巡檢使的名頭,也就只是個名頭罷了。

  陸沉策馬緩緩入城,沒有驚動任何人。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鋪子還是那些鋪子。

  賣豆腐的老漢還在老地方支著攤子,豆腐腦的熱氣在陽光下裊裊升起。

  巷口那家茶水鋪的老闆娘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靠在門框上磕著瓜子。

  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街角,笑聲清脆。

  一切如舊。

  可陸沉知道,當他出現在巡山司門口的那一刻,這一切都會改變。

  巡山司衙門坐落在縣城北街,與縣衙隔了兩條巷子。

  青磚灰瓦的院落,門前兩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半邊街。

  門口的石階被磨得光滑發亮,那是無數人進進出出留下的痕跡。

  陸沉剛在門口勒住馬,便有人飛奔進去通報。

  他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系在門前的拴馬樁上。

  那根木樁還是老樣子,上面刻著深淺不一的勒痕,記錄著這些年停在這裡的每一輛車馬。

  片刻後,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無忌一馬當先,大步迎出。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腰懸佩刀,步伐穩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既不失禮數,又不顯得諂媚。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陸沉認識的老人,也有新提拔起來的面孔。

  「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趙無忌在台階下站定,抱拳躬身,聲音清朗:「屬下趙無忌,參見侯爺!」

  他身後眾人齊刷刷行禮。

  陸沉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司正大人這是做什麼?」

  「我這侯爺的名頭,在別處用用也就罷了,回到安寧縣,還是叫我陸沉吧。」

  趙無忌順勢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愈發真摯了幾分:「侯爺這話說的,禮不可廢。」

  「外人面前,得先盡了禮數,後面咱們再各論各的。」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趙無忌側身讓開,引著陸沉往裡走:「侯爺請,咱們進去說話。」

  穿過影壁,走過青磚鋪就的甬道,兩側是巡山司的辦公廂房。

  有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伏案疾書的文吏。

  有的門關著,隱約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幾個年輕的巡山隊員迎面走過,看見陸沉,連忙側身行禮,眼中滿是好奇與敬畏。

  趙無忌將陸沉引入正堂,分賓主落座。

  有差役奉上茶水,悄無聲息地退下。

  「侯爺這趟回來,可是有什麼要事?」趙無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問得隨意。

  陸沉搖了搖頭:「路過,順便回來看看,離開這麼久,也不知道巡山司如今怎麼樣了。」

  趙無忌聞言,放下茶盞,正色道:「侯爺放心,一切都好。」

  「您之前交代的那些事,我一直記在心上。」

  他細細說來,條理分明。

  一是龍脊嶺內的峒寨山民。

  這是巡山司的職責所在,也是陸沉最關心的事。

  那些峒寨的人,當年可都是出過力的,是陸沉能拿下那場戰功的關鍵。

  趙無忌沒有怠慢,給了他們不少扶持。

  糧食、鹽巴、布匹,每時節都有定額撥給,還派了人去教他們開荒種地、養殖牲畜。

  如今幾個大峒寨已經安定下來,與山外的關係也比從前融洽了許多。

  二是巡山司自身的發展。

  趙無忌提拔了幾個新的都頭,都是些老熟人。

  金刀董霸手下的幾個弟兄,如今都在巡山司謀了差事。

  董霸本人雖然沒有正式入職,但也算領了個掛名的職位,算是巡山司的人了。

  「這都是看在侯爺的面子上。」

  趙無忌笑著道:「他們跟著侯爺出生入死過,巡山司自然不能虧待。」

  陸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心中記下了這份情。

  兩人又聊了些閒話,多是趙無忌在說,陸沉在聽。

  說的都是些日常瑣事。

  哪個山頭又發現了妖獸蹤跡,哪個村子報了失蹤案子,哪個峒寨和山民起了衝突又和解了。

  陸沉聽得認真,不時問上一兩句。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精壯的年輕漢子大步跨入堂中,走到陸沉面前,單膝跪地,抱拳道:「白阿水,拜見侯爺!」

  陸沉看著眼前這人,心中湧起一陣恍惚。

  這哪裡還是當年那個在龍脊嶺里捕魚為生、餓得面黃肌瘦的漁郎?

  眼前的白阿水,身形精壯,肩寬背厚,一張臉曬得黝黑,眉眼間卻透著幾分沉穩。

  他穿著一身巡山司的都頭服色,腰懸佩刀,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氣血充盈,分明是個練家子了。

  「起來說話。」陸沉抬手虛扶。

  白阿水這才起身,站到一旁,垂手而立。

  趙無忌看著白阿水,眼中滿是滿意之色,對陸沉道:「侯爺,我這幾個都頭裡,就屬阿水辦事最利索。」

  「人也勤快,不挑活,不喊累,交辦的事從來沒有辦砸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小子運道也不錯。」

  「前些時日在龍脊嶺巡山,碰上一頭受傷的異獸,他愣是單槍匹馬把那畜生拖了回來。」

  「那異獸的血肉筋骨,換了不老少銀子,自己也得了些機緣,修為突飛猛進。」

  「我看他天賦不錯,辦事又牢靠,等日後多積累些功勞,正好給他提拔成總都頭。」

  白阿水聞言,感激的說:「這一切還得多虧了侯爺提拔,司正賞識。」

  「若非侯爺,小的也不會有今日之光景,侯爺大恩,實在是再生父母也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