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一生,仇怨

  女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滾燙岩石上的雪花,轉瞬就要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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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圍的法陣,壓制了旱魃道果的一部分力量。」

  她抬起那雙盛滿疲憊的眼睛,望向陸沉,目光中帶著一絲感激,還有一絲極力壓制的痛楚。

  「我得以從道果的狂暴中短暫地走出來。」

  她頓了頓,似乎在積攢所剩無幾的力氣。

  「但我能做的,也僅止於此了。」

  「我只能拼盡全力壓制它,讓它暫時蟄伏,卻無法將它徹底收斂。」

  「它太強了,已經完成了儀式的道果,並不是我能將其壓制的,便是我存在的根基,也並非是我自己的能耐。」

  她低下頭,望向自己那虛無縹緲的雙手,聲音越來越低。

  「這周圍三尺之地,已是我能維持的極限。」

  「凡鐵入內,瞬息便會化作鐵水。」

  「你若想殺我,殺這頭旱魃,必須用真正的神兵。」

  她抬起頭,直視陸沉,目光中滿是懇切與決絕:

  「而且,你恐怕只有一次機會。」

  「一旦失手,我受傷,那被壓制的道果便會徹底失控。」

  「它會瘋狂,會殺光它能看到的一切生靈,恐怕這秋山之內,都不會再有任何活口。」

  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卻仍是那句話:

  「你……一定要小心。」

  陸沉鄭重的點了點頭,遂即便逐漸看見了。

  在她額頭正中,有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固執的紅光,正緩慢地明滅。

  那紅光如同困在籠中的困獸,每一次閃爍,都在試圖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

  那是她的壓制。

  那是她的意志。

  是她用自己的神魂,為這頭失控的怪物套上的最後一道枷鎖。

  也是她唯一的,致命的弱點。

  陸沉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他是沉默了一息,才聲音低沉的開口道:「你可還有什麼心愿?」

  女子微微一怔。

  她望著陸沉,那雙被痛苦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於恍惚的微光。

  那光芒一閃即逝,隨即被更深沉的疲憊吞沒。

  「心愿……」

  她輕輕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一枚早已遺忘滋味的青果。

  然後她搖了搖頭。

  「我已孤苦,世上……再無掛念之人。」

  她的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仿佛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近乎麻木的淡然。

  「唯有一恨。」

  那雙眼睛忽然亮了起來,那裡面,某種更深沉,更熾烈的東西在燃燒。

  「天星府主,蒼文山。」

  「為謀道果,他不惜以一州百姓的性命為祭。」

  「那些無辜的人,那些,只是想過完自己平凡一生的人……」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那極力維持的平靜終於出現裂痕:

  「這等惡人,天不收他……」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中迸發出刻骨銘心的恨意,周身竟泛起一縷縷詭異的青黑色煙霧。

  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纏繞著她的虛影,張牙舞爪,悽厲可怖。

  「我……恨!」

  那恨意太過濃烈,濃烈到連這虛幻空間都無法承載。

  陸沉只覺眼前一黑,精神已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然拉扯,墜入一片陌生的記憶深處。

  ……

  山村。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田埂上,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追著蜻蜓跑過,身後是母親佯怒的呼喚和父親憨厚的笑聲。

  那丫頭漸漸長大,成了少女。

  她在井邊浣衣,在灶前添柴,在燈下繡著屬於自己的嫁衣。

  她的臉上總是帶著笑意,那笑意溫暖而明亮,像冬日午後從窗欞漏進來的陽光。

  她有好好的家。

  爹娘健在,祖父母慈祥,叔伯姑嬸友善,還有幾個與她一同長大的,吵吵鬧鬧卻互相扶持的兄弟姐妹。

  她有好好的日子。

  雖不富裕,卻也不缺什麼。

  春種秋收,年復一年,日子平淡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

  從東移到西,再從西移到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那一天。

  大紅嫁衣已經繡好,喜帖已經送出,未婚夫是個老實本分的後生。

  她偷偷看過他,臉會紅,心跳會快。

  她以為,這就是她的一輩子。

  而後。

  兵丁上門。

  沒有緣由,沒有徵兆,只是一群穿著號衣的人,提著刀,闖進了她的家。

  她親眼看著爹被按倒在地,刀刃落下。

  她親耳聽著娘臨死前的慘叫,那聲音從高亢到嘶啞,從嘶啞到無聲。

  她被綁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嘴裡塞著破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一個在她面前受盡折磨,慘死當場。

  祖父,祖母,叔伯,姑嬸,兄弟姐妹,還有那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後生……

  一個,一個,一個。

  她哭到發不出聲音,她掙扎到手腕磨出白骨,她恨到幾乎咬碎自己的牙齒。

  可那些人只是笑。

  笑夠了,他們便將她從樹上解下來。

  只將她扔在那滿地的屍骸之間。

  然後,那個人出現了。

  蒼文山。

  他踏著滿地的血,緩緩走到她面前。

  他低下頭,俯視著蜷縮在屍堆中,已不成人形的她,臉上帶著一種滿足的,近乎虔誠的微笑。

  「我等了你十年。」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和,像是在對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說話。

  「你可知道,這十年間,你身邊發生的一切,你祖父送走那些黑髮人,你家中一次次遭遇的橫禍,那些對你施以援手卻總是不幸慘死的好心人。」

  「你一次次抱怨天道不公,你幫助過的人,施以援手過的人,全都橫死在外,給你落下個喪星的名聲。」

  他頓了頓,唇角的弧度擴大了一分。

  「他們,全都是我派人殺的。」

  她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中,有恨,有怒,有不解,有瘋狂。

  蒼文山欣賞地看著那雙眼睛,像是在欣賞一件終於完工的傑作。

  「我用十年,籌劃你身邊的一切。」

  「你的家族人丁興旺,我便讓他們一個一個橫死。」

  「你身邊有好心人相助,我便讓那些人一個個『意外』消失。」

  「你的日子過得平淡幸福?」

  他輕輕笑了。

  「我偏要讓你親眼看看,這世間最深的惡,能有多麼漫長。」

  他抬起手,陰神出竅,一張布滿詭異符文的陣圖自他袖中飛出,迎風便漲,瞬息之間將整個村落籠罩其中。

  「恨我吧!」

  「將這彌天大恨,全都落於我的身上!」

  陣圖落下的剎那,天地變色。

  血光沖天而起。

  那些剛剛還在獰笑旁觀,還在屠殺她親人的兵丁,率先發出悽厲的慘叫。

  他們的身體如同被無形之力抽乾。

  血肉消融,白骨成灰,化作一道道血光,匯聚,凝聚,壓縮。

  最終,落入她家院中那口老井。

  井水開始沸騰。

  然後,迅速蒸發。

  蒼文山的聲音從極遙遠處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十年心血,終成今日!旱魃道果,當與我蒼家共鎮此州!」

  然後,她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只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那口枯井深處湧出,帶著毀滅與枯竭的本源,瘋狂地湧入她的身體。

  她的意識在被撕裂,在被吞噬,在被那無盡的力量與無盡的怨恨共同揉碎,重塑。

  然後,便是青州。

  兩年大旱。

  每一寸土地的龜裂,都是她痛苦的延伸。

  每一具流民的屍骸,都是她罪孽的證明。

  可她還沒死。

  她還沒有完全被吞噬。

  每當那狂暴的本能稍微退去,她便會有短暫的清醒。

  清醒時,她看見的永遠是同樣的景象。

  災民,流民,還有那些試圖對她伸出援手的好心人。

  「姑娘,喝口水吧。」

  「姑娘,跟我們走吧,青州待不得了。」

  「姑娘,別怕,我們帶你離開這裡。」

  她拼命地想救他們。

  她用盡清醒的每一刻,催促他們離開,遠離她,遠離青州。

  她以為只要自己留在原地,只要自己不去靠近他們,他們就能活著走出這片地獄。

  可第二天,那些人總會被殺得乾乾淨淨。

  她不知道是誰殺的。

  她不敢想是誰殺的。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複。

  看著他們來,趕他們走,再看著他們一一死在自己身邊。

  到最後,她不敢再看了。

  她一路狂奔,憑著她心中那一抹淡淡的指引,蜷縮在這地宮深處,縮在最黑暗的角落。

  用僅存的意識死死壓制著那狂暴的怪物,不讓它衝出這陵墓,不讓它再害死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最後有沒有活下來。

  可陸沉知道。

  他看見了那個女子的一生。

  他看見了她經歷的一切。

  那些美好的,溫暖的,充滿希望的日子,那些殘忍的,冰冷的,碾碎一切希望的絕望。

  他看見了蒼文山那張臉,那張永遠帶著溫和微笑,永遠語氣輕柔的臉,以及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他看見了那些無辜者的死亡。

  看見了那被精心編織的,長達十年的陰謀。

  看見了那用一州百姓的性命獻祭的,瘋狂而冰冷的野心。

  他看見了阿蘅。

  她蜷縮在角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壓制著那狂暴的怪物,不是因為她想活,而是因為她不想讓那怪物再害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她拼命趕走的人,從未真正離開過青州。

  她只是沿著被編制好的本能,被指引來到這裡,蜷縮著,日日夜夜,守著這份毫無希望的希望。

  陸沉退出幻境時,胸中的恨意已如同滾燙的岩漿,奔涌咆哮,幾欲破體而出。

  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隔著三丈的距離,靜靜地看著那頭蜷縮在角落的怪物。

  那就是阿蘅。

  他的目光越過那灰白的長毛,越過那恐怖的氣息,越過那足以融化凡鐵的三尺熾熱,與那雙掩映在毛叢之後的,疲憊至極的眼睛對視。

  那雙眼睛中,已經沒有恨了。

  只有釋然。

  阿蘅看著他,唇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隨後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陸沉知道她想說什麼。

  他知道。

  他緩緩抬起手,刀鋒指向那縷在她額間明滅的紅光。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卻一字一字,清晰如刻石:

  「你且先行一步。」

  阿蘅的眼睛微微睜大。

  陸沉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

  「剩下的仇。」

  「我為你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