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陰神,接觸

  陸沉踏入洞口,身後錦衣衛紮起在外的火光便仿佛被一道無形之牆截斷。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渾像是一種黏稠的,帶著焦灼氣息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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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黏膩的貼在身子四周。

  他凝神運轉夜眼,視線立刻穿透數丈。

  只見兩側岩壁爬滿乾枯的藤蔓,指尖一觸,便化作焦黑的粉末簌簌而下。

  石壁上處處是火焰舔舐過的痕跡。

  灼痕邊緣滲著細密的反光,如同凝固的油脂。

  前行約莫百步,通道驟然開闊。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穹頂高逾三丈。

  四周岩壁如蜂巢般密布著大大小小的洞口,粗數之下竟有十餘個。

  每個洞口邊緣皆有灼燒殘留的紋路。

  顏色,深淺,形狀各不相同,有的呈放射狀炸裂,有的如利爪犁過,有的則是不規則的熔融流淌。

  仿佛有無數種截然不同的火焰曾在此地肆虐。

  空氣凝滯,死寂如墳塋。

  汪琴緊隨在陸沉身後,他開口解釋道:「侯爺,我們的人曾嘗試分頭進入這些洞口,但內里情況實在太過複雜,許多兄弟都沒能出來。」

  「如今到底要如何通往秋山底部,依舊不能確定。」

  陸沉沒有立刻搭話。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幽深的洞口,停頓片刻,遂即開口:「為我護法。」

  只見陸沉盤膝而坐,雙目微闔。

  汪琴會意,立刻揮手示意隨行錦衣衛散開警戒。

  眾人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下一刻,一道淡金色的虛影自陸沉眉心躍出。

  那是他的陰神。

  甫一離體,便有種掙脫重負的輕靈之感。

  陰神化形幾如實體,五官清晰,眉目沉凝,周身流轉著一層溫潤而不刺眼的金色光暈,與尋常陰神修士那等灰白飄忽,需小心翼翼維持形態的神魂之軀截然不同。

  汪琴瞳孔微縮。

  他在錦衣衛二十年,見過的能人異士車載斗量。

  玄教那些自詡正統,眼高於頂的道修也打過不少交道。

  可那些人的陰神,莫不是靠符籙,法器護持,方才敢在日間或險地出竅,稍受衝擊便搖搖欲墜。

  而眼前這位天賜侯,這位不過弱冠之齡,以武入道殺伐起家的年輕侯爺。

  他的陰神,竟凝實得如同一尊金身。

  甚至隱隱透出一股至陽至剛,令陰邪辟易的威壓。

  難怪。

  汪琴心中掠過一道明悟。

  難怪他敢毫不客氣地將那玄教妙真掃地出門。

  難怪指揮使大人會將這等重任交付於他。

  這哪裡需要玄教幫忙?

  他收回目光,望向陸沉盤坐的本體,眼神中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與期待。

  指揮使大人雖然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交代任務時也常令人摸不著頭腦。

  但這一次,她可算是難得地靠譜了一回。

  陰神沒有實體,不受山石土木阻隔。

  陸沉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徑直沒入離他最近的洞口。

  穿行於岩層之中,是一種極奇異的體驗。

  眼前沒有黑暗,也沒有光亮,只有一片混沌的,如同濃霧般的灰白。

  他感覺到,周遭的岩石,每一塊石壁內里,都藏著一絲如同餘燼般的灼熱氣息。

  那氣息並不熾烈,卻綿綿不絕。

  如同千百座未曾熄滅的炭爐,將滾燙的氣息一點一點滲透進山體深處。

  他的陰神每次穿過這些區域,便如同赤足踏過燒熱的石板。

  不致命,卻持續不斷地灼痛。

  那痛意不是針對肉身的,而是直接烙在神魂之上,每一次跨越,都像被細細的,燒紅的鐵絲輕輕燙過。

  陸沉面不改色,繼續向前。


  他循著那若有若無的,屬於生人的氣息一路疾掠,越過不知多少岔口,穿過不知多少岩層。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片不同的景象。

  這是一座地宮。

  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人力鑿空山腹,耗費無數匠人心血營造而成的宏大陵寢。

  穹頂雕有星圖,部分石磚已剝落,露出下方斑駁的彩繪,那是早已失傳的古式雲雷紋。

  四壁殘存著壁畫的痕跡,依稀可辨車馬儀仗,朝賀群臣,主位上那人冕服十二章,面容卻已被火焰舔舐成一片模糊。

  規格僭越。

  這絕非尋常官吏或豪紳的墓室,而是足以媲美王侯的規制。

  然而此刻,這些曾經的煊赫與莊嚴,早已被另一種力量侵蝕殆盡。

  壁畫上爬滿焦黑的灼痕,地磚縫隙間滲出乾涸後龜裂的,暗紅近黑的污漬,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焦糊混合的甜腥氣息。

  那幾簇微弱的生人氣息,就瑟縮在這座陵墓西側的一處耳室中。

  耳室原本應是存放祭器或墓主人生前玩好的偏廂,如今石門半塌,裡面七零八落倒著幾具早已乾癟的屍骸。

  看起來是更早時進入此地的盜墓賊。

  竺無雙背靠石壁,青龍大刀放於身側,刀身雪亮。

  她面色蒼白,左肩的衣甲被利爪撕開一道裂口,露出裡面纏繞得密密匝匝的繃帶,血跡已凝成深褐。

  她身側,是三名倖存的錦衣衛。

  他們皆帶著輕重不一的傷勢,面色因失血和力竭而慘白。

  有人半跪在地,用殘破的衣角擦拭著已卷刃的繡春刀。

  有人倚牆閉目,努力運轉體內氣血,平復傷勢。

  當那道淡金色的虛影穿過石壁,無聲無息地浮現在耳室中央時,三名錦衣衛幾乎是本能地暴起!

  刀鋒出鞘,暗器上弦,殺意如實質般鎖定那團模糊的光影。

  即便是陰神,此刻闖入他們視線的也絕非友軍,而是未知的,可能帶來更大威脅的存在!

  「別動!」

  竺無雙低喝一聲,一雙眸子驚喜的盯著那逐漸凝實的金色虛影。

  她認出了那張面容,認出了那沉靜如水的眼神,也認出了那周身流轉,純粹得不染一絲雜質的陽剛神魂氣息。

  「陸沉!」她聲音沙啞中帶著濃濃的驚喜,繃緊的肩線悄然鬆弛了一瞬。

  「他就是天賜侯!」

  三名錦衣衛聞言動作一滯,面面相覷,卻仍不敢完全放下戒備。

  陸沉的陰神微微頷首,開口時,聲音仿佛隔著重重水面傳來。

  「此地可還安全?關於那道果,你們探查到了什麼?」

  竺無雙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與多日未眠的疲憊,語速極快地將所知信息梳理成簡短的陳述。

  旱魃道果,此刻並未藏匿於陵寢深處,而是被一具活物所據。

  那是一頭形似猿猴的長毛怪物,體型不過常人高矮,卻通體覆蓋著灰白間雜焦褐的長毛。

  行走時雙臂拖地,行動遲緩,顯得有些笨拙。

  只是它沒有主動攻擊過任何人,還不知道他有什麼能力。

  「可是。」竺無雙語氣一沉,「它雖然不主動傷人,卻不意味著它無害的。」

  「首先,它周身三丈之內,凝著一層恐怖烈火,任何兵刃進入那個範圍,不出一息,便會熔成鐵水。」

  「我們試過以箭矢遠射,箭頭尚未觸及它身周一丈,便在半空化作流焰。」

  「其次,它能夠控制這片區域內的所有妖化生物。」

  「它本身或許沒有殺意,但它身周的環境,以及它能調動的力量,足以將任何闖入者困殺於此。」

  「我們無法脫困,就因為此地存在有無數妖魔,只要泄露了自身氣息,就一定會引來他們的圍攻。」

  陸沉默然聽完,他只是點了點頭,開口道:「我已知曉。」

  「你們且在此地等候,不必貿然行動,也不必試圖突圍。」

  他的陰神微微側首,似乎透過重重岩壁,望向這陵寢更深處的某個方向。

  「我去去便來。」

  話音落下,金色虛影如水波般一顫,瞬息消失於空氣之中。

  耳室內重歸寂靜。

  良久,一名錦衣衛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方才屏息太久,此刻終於能夠呼吸。

  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虎口仍有未乾的血跡,刀刃上布滿缺口。

  但此刻,那股瀰漫在胸口的,揮之不去的死意,竟悄然鬆動了幾分。

  「……情報送出去了。」

  他低聲說,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我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另一名倚牆而坐的校尉扯了扯嘴角,帶著一絲解脫的意味說:「是啊,任務完成了,可不用再這麼提心弔膽了。」

  兩人這般言語,加上那先前緊繃的感覺驟然消失,讓竺無雙頓時有些錯愕。

  她能感覺到,這些錦衣衛的身上,已經悄然蒙上了一片死志。

  她不解,詢問道:「你們現在這是何故?明明獲救就在眼前,怎的像是要尋死一般?」

  錦衣衛奇怪說:「既然情報已經送出去了,那我們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了。」

  「難不成那位天賜侯說,讓我們不必突圍,他還真會來救人?」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乾澀:

  「我們如今已經被那旱魃捲入得太深了。」

  「這地宮離地面少說百丈,沿途岔路密如蛛網,還有不知多少妖物游弋。外面的人就算想救,怎麼救?」

  「他用陰神前來,想必就已經耗費了諸多寶物,想要親身至此,如何可能?」

  沒有人回答。

  「依我看。」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還不如死在這裡痛快些,好歹不用拖累後頭的弟兄。」

  另外兩人沉默著,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他們心中,何嘗不是這樣想。

  片刻後,竺無雙卻嗤笑一聲:「你們未免也太小看天賜侯了吧?」

  三名錦衣衛同時抬起頭。

  竺無雙依舊盤坐在地,只是手掌已經覆在偃月刀的刀柄上。

  她蒼白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既然讓我們等。」

  「那我們便安安心心地等就好。」

  「這三兩邪魔,於他而言,還算不得什麼。」

  「從遇到他的第一刻起,他說的話,我還沒見他食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