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揣測,手札

  一冊上乘功法,足以讓任何氣關武者為之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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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陸沉,在聽到寧青虹親口許下這個承諾時,心中也不可抑制地泛起一抹灼熱。

  但他更在意的是對方提及道果時那種近乎平淡的口吻。

  仿佛那不是什麼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物,而只是一件價值尚可的交換籌碼。

  在寧青虹這等層次的宗師眼中,道果的價值,竟只堪與一冊上乘功法相提並論?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瘋長。

  陸沉暗自揣度。

  看來這道果並非稀有,而是稀有的層次不同。

  對尋常武者而言,那是可望不可即的傳說。

  對邢百川那般只雄踞一角的豪強,是畢生所求卻功敗垂成的執念。

  可對於真正站在權力與武力巔峰的人物。

  譬如錦衣衛指揮使,譬如朝堂深處那些不顯山露水的存在。

  道果或許只是突破路上的一塊重要基石。

  雖有價值,卻遠非絕無僅有。

  換言之,朝廷高層之中,恐怕早已有不少人暗中持有道果,甚至以此為常態。

  只是這等隱秘,從未向底層武者敞開罷了。

  陸沉壓下翻湧的思緒,不再深究。

  他將寧青虹交付的那枚令牌收入懷中。

  這枚刻著飛魚紋,隱隱有真氣波動的玄鐵令,意味著在接下來的任務中,他對所率錦衣衛小隊擁有最高指揮權。

  雖是臨時,卻也足以讓他調動這些往日眼高於頂的天子親軍。

  「侯爺,接下來如何行事,請您示下。」

  一名中年錦衣衛總旗上前抱拳,語氣恭敬,眼神卻帶著試探。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道:「你們將青州官場幾乎一鍋端了,後續賑災,安民,維持秩序,誰來接手?」

  那總旗聞言,臉上露出一種見怪不怪的漠然,甚至有幾分輕蔑:

  「侯爺多慮了。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官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言辭,但語氣依舊坦然:「指揮使此行,隨身攜帶的空白告身文書足有數十份。」

  「只要有人有能耐,願意做事,補個官職不過是一筆勾畫的事。」

  「至於青州城裡那些盤踞多年的世家豪族……」

  總旗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他們倉里囤著夠吃十年的米糧,地窖里藏著的銀錢堆成山。」

  「想開倉放糧,安置災民,以換取一官半職庇護家族?我們歡迎,給足體面。」

  「若是不想,非要攥著糧食等著賣高價,發絕戶財……那我們也自有別的辦法。」

  他說別的辦法四字時,語氣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凜冽殺意,卻讓周圍空氣都為之一冷。

  陸沉默然。

  他並非迂腐之人,知曉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

  錦衣衛這種胡蘿蔔加大棒的做派雖然冷酷,卻無疑是當下最快穩定局面的方式。

  世家豪族在兩年大旱中囤積居奇,趁火打劫,甚至藉機兼併人口,本就有取死之道。

  此刻能給他們一個破財消災,換取出身的機會,某種程度上已是法外開恩。

  他沒有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曉。

  隨即,他沒有立刻動身去追那道果的下落,而是轉身走進了隔壁已被封存的州府案牘庫。

  他需要知道這兩年青州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是朝廷公文里那些粉飾太平的官樣文章,而是最真實,最不加修飾的記錄。

  案牘庫內光線昏暗,架上卷宗堆積如山,落著厚厚灰塵。

  陸沉摒退想要跟隨的錦衣衛,獨自點燃油燈,從最可能藏著真相的州主私信,密報,手札開始翻閱。

  時間在紙頁翻動聲中緩慢流淌。

  聶深的字跡,從一開始的端正嚴謹,到後來逐漸潦草,顫抖,甚至時有塗抹。

  陸沉仿佛能看到一個身處漩渦中心的官員,在無人可見的深夜裡,一字一句記下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恐懼與絕望。

  宣德四十三年,夏,七月初九。

  ……今日得密報,錦衣衛安插在青州城內的最後一處暗樁,已於昨夜意外身亡。溺水,仵作驗過,無搏鬥痕跡。無人追問。無人敢追問。

  城中如今已無朝廷耳目。內外消息,盡可由我掌控。

  此事,不知是福是禍。

  宣德四十三年,秋,九月初三。

  果然來了。

  入夏以來滴雨未落,至今日,已連續八十一日無雨。城外田土龜裂如網,禾苗盡枯。少數臨近河道,尚能引水澆灌的良田,勉強保住了兩分收成,顆粒歸倉者,不足往年一成。

  糧價今日又漲三成。已有農戶開始賣牛,賣地,賣兒鬻女。

  我開始後悔了。

  但……已無退路。

  宣德四十三年,冬,臘月廿三。

  今日小年,無雪。

  整個冬天,沒有一片雪。寒風如刀,刮過結著白霜的屋瓦,也刮過城外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的窩棚。

  今早抬屍的隊伍排了半條街。

  內城王家遣人來,要採買一批青壯男女,價格給得很公道,每人三斗粟米,或等價銅錢。我已無心力追問他們要這些人做什麼。

  聽說王家糧倉里,囤積的糧食足夠闔族上下吃上十餘年。也不知是真是假。

  宣德四十四年,春,三月十七。

  大旱。依舊大旱。

  今春以來,未布一粒種。

  城外開始出現易子而食的傳聞。有衙役親眼見到了煮過的骸骨。沒有人報案。沒有人敢管。

  內城的世家們依舊在採買。價錢已從三斗粟米降到了一斗半。依舊有人排著隊,將自家骨肉送進去。

  他們的糧倉里,到底還有多少糧食?

  他們買走的人,到底去了哪裡?

  宣德四十四年,秋,八月廿九。

  城中糧價已非尋常百姓所能問津。每日都有餓殍被草蓆裹著抬出城去,後來連草蓆都成了奢侈。世家依舊威嚴,飛檐依舊高翹。他們庭院深深啊。

  他們養的武人越來越多了。

  可這丹藥從何處來?那些被採買的流民,他們最終歸於何處?

  宣德四十四年,冬,臘月三十。

  除夕。無雪,無爆竹,無人守歲。

  城中已不足三成人口。

  錦衣衛的消息終於還是傳出去了。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奇怪的是,心中竟無恐懼。

  唯一遺憾的是,那些問題,我不會得到答案。

  罷了……

  陸沉緩緩合上最後一卷手札,油燈的火苗在他沉靜的眼眸中跳動。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捲起滿地黃土,撲簌簌打在窗紙上。

  他沉默良久。

  心中那團模糊的疑問,此刻被一頁頁泛黃的紙張勾勒出了初步輪廓。

  他看到了一個身處深淵邊緣,一步步滑落的官員。

  看到了在災年反而愈發膨脹,愈發肆無忌憚的世家勢力。

  看到了一條若隱若現,將採買流民與豢養武人勾連起來的暗線。

  但他看不清這條暗線最終通往何處,也看不清織成這張大網的那些手,究竟屬於誰。

  是什麼樣的底氣,讓這些青州世家敢於在長達兩年的大旱中,如此肆無忌憚地囤積人口,擴充私兵?

  他們背後站著的,僅僅是真空教,還是有更龐大的勢力在提供丹藥,兵器乃至庇護?

  那枚擾亂了青州水脈天象的道果,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陸沉將聶深的手札收好,起身走出案牘庫。

  門外,那名總旗仍在候命,見他出來,抱拳道:「侯爺,指揮使扶持的幾名人選已經開始接管府庫,開倉放賑,第一批粥棚已運轉起來。」

  「城外的流民情緒暫時穩定,尚未發現真空教煽動的跡象。」

  陸沉點頭,翻身上馬。

  「出發,去你們查到的方位。」

  他沒有再看身後的州府衙門,沒有再看遠處飛檐下那些戰戰兢兢開始辦差的新官,也沒有再回頭望向城門外那片無邊無際,沉默如海的流民營地。

  他不是青州的父母官,也無力在此久留。

  能做的事情已經做了,剩下的,自有錦衣衛和那些被迅速補位的官員去料理。

  而他,有必須親自去追索的東西。

  馬蹄踏碎乾涸的黃土,揚起一路煙塵。

  頭頂傳來清越的鷹唳。

  竺無雙乘著雲鷹,在高空盤旋偵查,將前方數十里的地形,氣機,可疑動向盡收眼底,時而盤旋,為他指引方向。

  陸沉策馬疾馳,風聲灌耳,夕陽將前路染成一片慘澹的橘紅。

  他感覺到,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正從四面八方緩緩收緊,朝他纏繞過來。

  那網的邊緣,就在青州。

  而網的中央,那些織網者的面孔,意圖,手段,卻仍深藏於蒼梧道內。

  而此刻唯一可能撥開這迷霧的線索,就落在那枚正在被轉移的道果,以及它的主人身上。

  陸沉握緊韁繩,眼神沉凝如鐵。

  跑吧。

  任爾等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我手中的刀。

  我非得要看看,這青州的大旱和這枚道果,最終又會落在誰人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