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心中微凜,隨著玉清真人繼續向山林深處行去。
這山中妖氣與地脈結合形成的天然場域,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排斥與壓迫感。
若非他體魄強橫,又有「降龍伏虎」神通護持,恐怕連正常行走都覺艱難。
前行約半日,地勢漸緩,前方山谷幽深處,竟意外出現了一間廟宇。
青瓦白牆,雖不甚宏偉,卻也整潔肅穆,在這荒山野嶺之中,顯得頗為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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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的是,廟宇庭院之內,竟有三五名身著灰色道袍,頭梳道髻的道童,正持著掃帚,一絲不苟地灑掃落葉。
動作輕盈,神情專注,儼然一副清修之地的模樣。
陸沉與玉清真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與瞭然。
在這妖氣核心,山君巢穴附近,出現這樣一處清淨道觀,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玉清真人略一沉吟,示意陸沉稍待,自己則整了整那身破舊道袍,臉上掛起一絲平和的笑容,步履從容地朝著廟門走去。
剛到門前,廟內便傳來一陣清越的鐘磬之音。
旋即,一個身著月白道袍,手持雪白拂塵,面容清癯,長須飄飄的老道,領著兩名道童,親自迎了出來。
這老道鶴髮童顏,雙目溫潤有神,周身清氣繚繞。
乍一看去,竟真有幾分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氣韻。
「無量天尊。」
老道打了個稽首,聲音平和悅耳。
「山野陋觀,難得有客遠來。」
「貧道玄塵,不知兩位道友從何而來,所為何事?」
他目光掃過玉清真人,在其邋遢外表上略作停留,卻無輕視,反而更多了幾分探究。
看向陸沉時,則在其年輕面孔與沉凝氣血上微微一頓。
玉清真人還了一禮,笑眯眯道:「老道玉清,與這位小友陸沉,雲遊至此,見山色頗佳,不覺深入,打擾道友清修,還望海涵。」
玄塵老道將二人引入觀中一間靜室,分賓主落座,道童奉上清茶。
茶香裊裊,氣氛看似和諧。
寒暄幾句後,玄塵老道似是無意間將話題引向了修行之道。
「觀玉清道友氣度不凡,雖外表不羈,內里卻乾坤自蘊,想必是得道高人。」
「敢問道友,於這修行一途,持何見解?」
「貧道在此山潛修多年,唯謹守戒律,澄心靜慮,卻常感前路茫茫,敢問何為『上』,何為『上仙』?」
玉清真人捧著粗陶茶碗,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葉沫,慢悠悠道:「修行?持戒?道友這個問題,可大可小。」
「依老道看,修行便是修心,持戒便是守心。『上』者,高也,明也,超脫也;『上仙』嘛,無非是心無掛礙,神通自足,逍遙於天地間的明白人罷了。」
玄塵老道頷首:「道友所言甚是。」
「貧道亦以為,持戒乃修行根基。」
「戒律森嚴,方能約束身心,不為外魔所侵,不為內欲所擾。」
「貧道於此山中,立下清規戒律凡一百零八條,日日誦念,時時警醒,門人弟子亦嚴守不怠,方得這一方清淨。」
他指了指窗外安靜灑掃的道童,面露自得。
玉清真人卻搖了搖頭,笑道:「戒律?條條框框,記那麼多,累也不累?」
「老道我覺得,持戒之要,不在外律,而在本心。」
「你立一百條戒律,若心猿意馬,不過自欺欺人,你無一字戒條,若心似明鏡,處處皆是菩提。」
「要緊的是明白自己為何持戒,持的又是什麼『戒』。」
玄塵微微蹙眉:「道友此言,未免有輕慢戒律之嫌。」
「無規矩不成方圓,人心思變,若無嚴格戒律規範,如何抵擋萬千誘惑,恪守道心?」
「便如貧道,戒殺,戒盜,戒淫,戒妄語,戒葷酒……諸般戒律,緊守不移,方能在山中清修至今,不染塵埃。」
「不染塵埃?」
玉清真人忽然抬眼,目光如清澈溪流,直望入玄塵眼底。
「道友,你戒殺,可這山中鳥獸為何日漸稀少?你戒盜,可這觀中擺設器物,靈氣盎然,奪天地之機,算不算盜?你戒淫戒妄,可心中對『道行精進』,『超凡脫俗』的執著貪求,日夜滋長,比之俗世情慾,孰輕孰重?你戒葷酒,可吞吐這山川靈機,掠奪生靈血氣以養己身,與茹毛飲血,又有何區別?」
他每問一句,玄塵老道的臉色便微微變化一分,周圍侍立的道童,低垂的臉上,隱隱有青氣閃過,眼神變得有些呆滯而猙獰。
玉清真人放下茶碗,嘆息一聲:「道友,你所持之戒,皆是外戒,是畫地為牢,是做給人看,也給自己看的幌子。」
「你真正該持的『心戒』,早已破敗不堪。」
「你戒律越嚴,內心被壓抑的慾念,對力量的渴望,對長生的貪婪,對超脫的執念,便反彈得越厲害。」
「你看似清淨修行,實則心魔深種,放縱慾念於無形。」
「這滿山的『清淨』,不過是慾念膨脹後,反過來編織的牢籠,困住你自己,也困住了那些受你驅使,早已失了本真的『倀鬼』!」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眼神漸漸不對的道童。
陸沉在一旁靜靜聆聽,心中震動。
這番關於「持戒」的辯論,深入淺出,直指修行根本。
他自身亦在煉化道果,尋求突破的路上。
「持戒」對他而言,同樣是關乎能否保持本心,不為力量所迷失的關鍵。
玉清真人之言,讓他若有所悟,似乎觸摸到了一些模糊的門檻,但仔細去想,又覺困惑叢生。
究竟何為真正的「持戒」?
如何在追求強大力量的同時,守住自我?
他的路,又該如何走?
「你……一派胡言!」
玄塵老道終於維持不住那仙風道骨的表象,臉上溫潤之色盡去,眼底有黑氣翻湧,聲音也帶上了厲色。
「貧道苦心修行,恪守清規,豈容你污衊!」
「爾等闖入我清修之地,妄論大道,才是真正的心懷叵測!」
玉清真人緩緩站起,瘦削的身軀此刻卻如孤峰屹立,目光憐憫而銳利:「污衊?」
「道友,你且看看你身邊這些道童!你再內視己心,看看那被層層戒律偽裝包裹之下,是否早已六欲橫流,魔念叢生?」
「你維持這表象,不過自欺,卻束不住內心滔天慾念。」
「所謂六欲天魔,並非外魔,實乃你心魔所化!時至今日,死氣已纏身縈繞,你卻兀自不覺,沉迷這虛假的強大與清淨之中,豈不可悲?」
此言如同最後一道驚雷,徹底撕破了玄塵老道最後的偽裝。
「夠了!」
玄塵老道猛地抬頭,臉上肌肉扭曲,仙風道骨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貪婪,暴戾與瘋狂的猙獰神色。
周身清氣瞬間轉化為濃稠如墨的漆黑妖氣!
「老匹夫!你看得透又如何?今日你們既然送上門來,一個氣血如烘爐的武夫,一個修為精深的老道,正是上天賜予本君突破瓶頸的絕佳資糧!」
「只要吞了你們,煉化你二人精血神魂,本君道行必定大漲,屆時再來鎮壓心魔,重歸清淨,易如反掌!何須你來聒噪!」
話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
沒有繁複招式,只是簡簡單單,居高臨下地一掌朝著陸沉當頭拍下!
然而這一掌拍出,觀外整片山巒似乎都隨之轟鳴!
磅礴妖力引動被其煉化的部分地脈之力,匯聚成一隻方圓數丈,凝如實質,沉重無比的漆黑巨掌。
掌心紋路如同山嶽溝壑,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勢,鎖定陸沉,轟然壓落!
掌風未至,靜室屋頂便已簌簌落下塵土,地面磚石開裂,空氣凝固如鐵板。
陸沉只覺周身一緊,仿佛被整座山嶽鎮壓。
呼吸停滯,氣血凝滯,連思維都似乎變慢了半分!
這絕非先前所遇的任何妖怪可比,這是真正觸摸到宗師門檻,掌控一地山川之力的恐怖存在含怒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旁邊一直看似懶散邋遢的玉清真人,動了。
「孽障!執迷不悟!」
一聲清喝,如晨鐘暮鼓,振聾發聵!
也不見他如何作勢,那乾瘦的身軀之內,仿佛有一輪被壓抑許久的煌煌大日,驟然甦醒,爆發!
「轟——!」
赤金如火,熾烈如陽的磅礴氣血,混合著精純凝練到極致的真元,如同火山噴發般從玉清真人體內沖天而起!
靜室的屋頂瞬間被這股無形的熾熱氣浪掀飛。
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奪目的金紅光焰之中,白髮飛揚,破舊道袍獵獵作響,氣勢陡然拔高,如同神祇臨凡!
嗆啷一聲清越劍鳴,他背後那柄看似尋常的古樸長劍自行出鞘,落入其手。
劍身之上,銘文次第亮起,流淌著太陽真火般的光輝。
面對那當頭壓下的漆黑山嶽巨掌,玉清真人眼神銳利如劍,不退反進,一步踏前。
手中長劍簡簡單單,向上直刺!
劍尖之上,一點璀璨到極致,仿佛濃縮了太陽核心所有光與熱的金芒,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