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借勢,天威

  送走了楊宗望的車駕,回到小院,燕六臉上的振奮之色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凝重。

  他拉著陸沉在石桌旁坐下,壓低了聲音道:「陸小子,楊老將軍這番姿態,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哥哥我得提醒你一句,切莫因此就小看了這位楊大人,更別以為他只是個德高望重,卻已遠離權力核心的老人家。」

  陸沉神色一正:「燕兄請講。」

  燕六開口道:「你想想,邊關六鎮,那是何等重要的地方?裡面盤根錯節,多的是像李長梁那樣,或明或暗貼著沐國公府標籤的人。」

  「可為什麼坐了這麼多年總指揮使大位的,依然是楊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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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老將軍這些年,面上看著是年老體衰,深居簡出,不怎麼理會具體軍務了。」

  「可你瞧那李長梁,在邊鎮也算是一號人物,背後又有國公府的影子,他在老將軍手底下的時候,可敢有太多僭越和放肆?連大聲說話都得掂量掂量!為什麼?就是因為這位老大人的實力和底蘊,深不可測,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陸沉若有所思:「難道說,楊老將軍的修為……」

  「他當年,可是真正從最底層的行伍里,一刀一槍殺出來的人!」燕六眼中閃過一抹敬畏,「你可知道,這世上,宗師之下,還有一種人,他們或許終生無望叩開那扇玄之又玄的神關大門,但在某些特定的時刻,特定的環境下,卻能爆發出不遜色於宗師的威能!」

  陸沉聞言,心中一動:「借勢?」

  「對!就是借勢!」

  燕六重重點頭:「宗師重勢,自身與天地共鳴,舉手投足皆有莫大威能。」

  「但『勢』這東西,並非宗師獨有,許多困在氣關巔峰,前路已斷的武者,若不甘心就此沉淪,便會另闢蹊徑,去尋找能讓自己借來的『勢』。」

  他仔細解釋道:「而行伍軍陣,便是天地間最容易,也最磅礴的『勢』之一!」

  「楊宗望走的,就是這條路。」

  「當年的老國公沐英,在成就宗師之前,很大程度上倚仗的也是這條路,他們常年統率大軍,與麾下士卒氣血相連,意志共鳴,一旦結成戰陣,引動萬千軍士的殺伐血氣與不屈戰意,便能以自身為引,強行將實力短暫拔升到宗師的層次!」

  「這才是真正的大軍,面對孤身宗師也敢沖陣,並不十分畏懼的根源所在。」

  陸沉恍然,同時又升起新的疑問:「如此借勢,代價必定不小吧?」

  「何止是不小!」

  燕六嘆道:「那是拿命在拼!」

  「宗師之境,是自身生命層次的蛻變,運用天地之力如臂使指,而他們,是以氣關巔峰的肉身與神魂,去強行容納,引導遠超出自身負荷的龐大軍陣之勢。」

  「每一次這樣做,對身體和神魂都是巨大的負擔與摧殘,會留下極難癒合的暗傷,折損壽元,尤其是他們年輕的時候……」

  燕六眼中浮現出追憶與感慨:「那時候的嶺南道,可比現在亂多了。」

  「外有雲蒙王庭『黃金一代』鐵騎叩關,鋒芒正盛,內里真空教四處煽動,攪得人心惶惶。」

  「再加上各地豪強賊匪並起,仗著嶺南民風彪悍,習武成風,割據一方,戰事幾乎從未停歇。」

  「老國公和楊老將軍,就是在那樣一個屍山血海的年代,帶著兵,硬生生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威名!」

  「他們的身子,可以說就是在那無數場惡戰里,被不斷借勢,不斷透支,給硬生生打垮,熬枯的。」

  「尤其是七十年前與雲蒙之間一場烏山之戰,幾乎打光了大乾南道邊軍和半個雲蒙的精銳,上百萬人戰場廝殺,能活下來的卻只是寥寥。」

  「那時嶺南上下,人人縞素,一場惡戰,劃定了今日界限,成全了國公府天威。」

  陸沉默然,心中對那位看似平和的老將軍,油然生出幾分敬意。

  「你能得楊指揮使這般看重,確實難得。」

  燕六拍了拍陸沉肩膀:「他眼光高得很,能入他眼的年輕人,屈指可數。」

  「你現在不正在琢磨如何突破神關麼?晚上去見他,不妨恭敬請教一番,他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哪怕只是隻言片語的提點,對你或許都有意想不到的啟發。」

  陸沉點頭,將燕六的話記在心裡。

  獨自沉思時,他想的卻更深一層。

  借軍陣之勢,強行拔升戰力,確是一條震撼人心的道路,尤其適合統兵大將。

  但這條路,真的適合現在的自己嗎?

  首先,楊宗望此人,是否真的可靠?

  他固然是邊關重將,與國公府非是一路,但他畢竟老了。

  如今的嶺南,沐國公府一家獨大,根基深厚,兩個公子爭權奪利便能攪動風雲。

  楊宗望手中那點兵權,在朝廷大義尚在時或許是一道屏障,但若真到了圖窮匕見的地步,未必有與國公府正面抗衡的能量。

  與他結交過密,乃至有明顯倒向的跡象,會不會立刻觸怒國公府,尤其是那位對自己已顯敵意的大公子沐晨雲?

  此事不得不慎。

  其次,自己未來的路,重心必然還是在六扇門體系之內。

  背靠公門,既有相對超然的地位,又能藉助朝廷的資源與信息網絡修行,行事。

  這是目前最適合自己的路徑。

  軍隊體系固然是一條通天大道,但其中規矩森嚴,派系林立,且常年戍邊,環境相對封閉,並非自己目前所求。

  再者,楊宗望在嶺南被國公府勢力隱隱壓制是事實。

  他手中掌握的,能夠給予一個「外人」的修行資源,恐怕未必比得上六扇門總捕頭謝星河可能提供的,或者自己憑藉功勞在六扇門體系內所能爭取到的。

  「可以請教,可以示好,但分寸需把握好,至少,不能有明顯的站隊跡象。」

  陸沉心中有了定計。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道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染上一層朦朧而繁華的夜色。

  陸沉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備了一份不算貴重卻頗顯心意的禮物。

  幾盒道城老字號出品的上等養神散和養氣丹,用一個樸素的木匣裝著,前往城中驛館。

  驛館位於道城東區邊緣,距離繁華主街有一段距離,環境頗為清靜。

  遠遠便看見有身著邊軍皮甲的士卒持槍而立,站崗巡邏,戒備明顯比白日更森嚴了幾分。

  這些士卒見到陸沉,雖未放鬆警惕,但眼神中已沒了白日的完全陌生,而是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以及隱隱的熱絡與羨慕。

  顯然,白日裡楊宗望對陸沉的態度,已在這些親衛中傳開。


  門牆是厚重的青磚壘砌,門楣上「道城驛」三個大字漆色斑駁。

  院落不算小,但建築低矮,屋瓦參差,牆皮多有剝落,露出裡面黃泥夯實的底色。

  與道城那些富商巨賈的華麗宅邸,乃至府衙官舍相比,顯得格外陳舊與樸素。

  如今朝廷公文傳遞多有專門渠道,官員出行也更偏好客棧或借住地方官邸。

  驛站系統早已不復前朝鼎盛時的光景,日漸沒落。

  僅供一些低級官吏或傳遞緊急軍情的信使臨時落腳,往往門庭冷落。

  陸沉通報姓名後,被一名親衛引著入內。

  繞過影壁,穿過一個堆著些雜物的前院,便來到正廳前的院落。

  只見廳門敞開,裡面點著燈,一個身影正背對著門口,與一個穿著驛丞服色,面色愁苦的中年人說話。

  「……朝廷的撥款遲遲未到,州府那邊也總是推諉,說是等夏稅收齊了再一併補發。」

  「可驛卒們也要吃飯,家裡老小都等著米下鍋。」

  「不瞞老大人,小的手下這幾個驛卒,已經兩個月沒領到工錢了,平日裡全靠接些替人跑腿送信的零活,勉強餬口,這驛站……眼看就要維持不下去了。」驛丞李成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無奈與辛酸。

  陸沉放輕腳步,停在院中。

  只聽楊宗望的聲音響起,比白日裡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些沉鬱:「兩個月……道城還算繁華富庶之地,驛站尚且如此,那些偏遠州縣的驛站,境況可想而知。」

  「驛站乃朝廷政令通達天下,軍情傳遞之脈絡,國之經絡,經絡不通,則肢體麻木,耳目閉塞。長此以往,如何了得……」

  這時,引路的親衛輕聲咳嗽了一下。

  楊宗望聞聲轉過頭來,看到了院中的陸沉,臉上的沉鬱之色稍斂,對李成溫言道:「你且先去,此事老夫已知曉,會設法過問。」

  李成千恩萬謝地退下了。

  楊宗望這才走出廳門,來到院中。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武袍,未戴冠,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著,在昏黃的燈籠光下,更顯滄桑。

  他對陸沉點了點頭:「你來了。」

  陸沉上前,雙手奉上木匣:「晚輩冒昧前來,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聊表對老將軍的崇敬之心。」

  楊宗望看了一眼木匣,並未推辭,示意身旁親衛接過,目光落在陸沉臉上,淡淡道:「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是,聽見了一些。」陸沉如實道。

  「有何感想?」楊宗望問,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

  陸沉略一沉吟,緩緩道:「驛站之設,本為貫通天下,速遞政令軍情,乃國之命脈所系,重中之重。」

  「如今卻困於錢糧,難以為繼,基層吏員生計無著,令人扼腕。」

  「政令不通,則上情不能下達,下情不能上達,如人患痹症,日久恐成痼疾。」

  「道城繁華之地尚且如此,偏遠之處……晚輩不敢深想,只是覺得,此事……可惜,亦可慮。」

  他沒有空泛地附和,也沒有激烈地抨擊,只是平靜地指出了驛站的功能重要性與其現實困境,以及可能導致的後果,語氣中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與洞察。

  楊宗望靜靜地聽著,昏黃的燈光在他深刻的皺紋上跳動。

  半晌,他眼中那審視的意味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的,近乎欣慰的讚許。

  他輕輕嘆了口氣,又像是鬆了口氣,側身讓開廳門:「外面風涼,進來說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