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典功閣,三尺李

  道城六扇門衙門的「典功閣」,位於衙門西北角,是一座獨立的三層石樓。

  與藏書閣的書卷氣不同,此處更顯肅穆與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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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樓以灰白色巨石壘砌,縫隙嚴密,窗口狹小,覆有精鋼鐵欄。

  門楣上懸掛黑底金字的「典功閣」匾額,筆力遒勁,隱帶風雷之意。

  門前有持械黑衣捕快值守,查驗腰牌,一絲不苟。

  踏入閣內,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墨錠,以及某種防蛀藥草混合的味道。

  底層頗為寬敞,卻並無書架林立,而是一排排厚重的烏木櫃檯,將空間分割成數個區域。

  櫃檯後是高及屋頂的壁架。

  架上並非書籍,而是一個個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盒子或捲筒,分門別類,貼有標籤。

  其上隱約可見「拳掌」,「刀劍」,「身法」,「內煉」,「外煉」,「奇門」等字樣。

  每件物品前還有一個小木牌,標註著名稱,簡要特點及所需功勳數額。

  整個環境安靜異常,只有偶爾響起的,翻閱名錄冊頁的沙沙聲,以及極低的交談聲。

  今日當值的,是櫃檯後兩位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六扇門舊制式袍服的老者。

  一位面色紅潤,微胖,正捧著一本泛黃的帳冊慢悠悠地看著,是陳老頭。

  另一位則乾瘦如柴,眼皮耷拉,有一搭沒一搭地擦拭著面前光可鑑人的櫃檯,正是人稱「三尺李」的李老頭。

  陸沉走到標有「外煉」區域的櫃檯前,對著那乾瘦的李老頭拱手道:「勞駕,晚輩想看看可供兌換的外煉功法名錄。」

  李老頭頭也不抬,仿佛沒聽見,依舊慢條斯理地擦著櫃檯,直到陸沉又重複了一遍,他才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隨後隨手從櫃檯下摸出一本薄薄的,邊角磨損嚴重的藍皮冊子,「啪」地一聲丟在櫃檯上,依舊沒看陸沉,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自己看。」

  陸沉拿起冊子翻開,只掃了幾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這冊子上記錄的,全是諸如《鐵布衫》,《石甲功》,《莽牛勁》之類最基礎,最大路貨的外煉功法。

  是給剛入門的鐵牌,銅牌捕快打熬筋骨,積累功勳所用。

  連稍好一點的《銅皮功》,《鐵骨訣》都沒有,更別說他想要的那種能系統性強化皮膜,肌肉,臟腑,匹配他現在強悍筋骨的高深外煉法門。

  若是初入六扇門,聲名不顯時遭遇此等對待,陸沉或許還能理解為對方公事公辦或眼高於頂。

  但如今,他陸沉之名因邊關之功早已傳遍衙門上下,更是以弱冠之齡獲授銀章捕頭,腰間銀牌灼灼,他不信這典功閣當值的老吏會毫不知情。

  如此行事,分明是在刻意刁難了!

  陸沉合上冊子,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那依舊在擦櫃檯,仿佛眼前無人的乾瘦老頭。

  或許是感受到了陸沉的目光,李老頭終於停下了毫無意義的擦拭動作,慢悠悠地抬起頭。

  耷拉的眼皮下,渾濁的眼珠瞥了陸沉一眼,語氣還是那般不咸不淡:「怎麼?可是名錄上的功法太多,挑花了眼,還沒想好選什麼?」

  話語間,竟似完全沒認出陸沉。

  陸沉不再多言,直接將那枚代表銀章捕頭身份的雲紋銀章腰牌取出,輕輕拍在櫃檯上。

  銀牌與烏木櫃檯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李老頭的目光落在銀牌上,那渾濁的眼珠里並沒有陸沉預想中的驚訝或惶恐,反而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似是嘲弄,又似別的什麼。

  但他嘴上卻「哎呀」一聲,拖長了音調,仿佛剛認出來一般:「原來你就是那位深入敵後,陣斬敵酋的陸沉陸捕頭?」

  「真是少年英傑,失敬失敬!」

  「老頭子老眼昏花,一時沒認出來,還望海涵。」

  說著,他慢吞吞地將那本藍皮冊子收回。

  又從櫃檯下另一個位置,取出一本明顯厚實許多,封面也更精緻的黃皮冊子,再次遞給陸沉。

  臉上擠出一絲假笑:「這份名錄,才是銀章捕頭該看的,方才那份,是給下面那些小子們準備的,拿錯了,拿錯了。」

  陸沉接過黃皮冊子,翻開仔細查看。

  冊中所載功法果然多了不少,品級也提升了許多,多是標註著「中乘」的功法、

  如《虎豹雷音鍛體篇》,《玉骨冰肌訣》等,甚至末尾還列有一門名為《九轉玄身錄》的上乘功法,所需功勳堪稱天價。

  然而,陸沉的目光掃過,心中卻是冷笑。

  這冊子裡的功法,看似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但他記得清楚。

  燕六曾與他閒聊時提過,六扇門典藏的上乘外煉功法,除了這《九轉玄身錄》殘卷,至少還有《玄武鎮海功》和《天罡霸體訣》。

  至於中乘功法里最頂尖的那幾門,如《羅漢金身功》等,這冊子裡也蹤影全無。

  「這不對吧?」

  陸沉合上冊子,抬眼看向李老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冷意。

  李老頭聞言,那絲假笑也收了起來,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混不吝的光。

  「不對?陸捕頭,老頭子我在這典功閣待了快四十年,經手的功法名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冊,還真沒看出來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銀章捕頭能兌換的功法,可都在這冊子上了,莫非……是陸捕頭您記錯了,或是聽信了什麼不實的傳言?」

  他語氣平淡,卻暗有所指。

  就在這時,陸沉敏銳地察覺到,旁邊那位一直捧著帳冊看的微胖陳老頭,似乎朝這邊悄悄瞥了一眼,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謹慎。

  當陸沉目光掃過去時,陳老頭迅速低下頭,卻借著帳冊的遮掩,極快地對陸沉做了個隱晦的手勢,他遮掩起來的手上,拇指與食指中指輕輕搓動了兩下。

  陸沉心中頓時瞭然,這顯然是暗示對方在索要好處。

  但他並未立刻發作,也未掏出任何財物。

  因為他從這李老頭身上感受到的,並非單純的貪婪索賄,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惡意。

  那惡意更像是衝著他陸沉這個人來的!

  即便他此刻奉上厚禮,對方恐怕也不會痛快地拿出真正的名錄,反而可能變本加厲。

  不過,陸沉轉念一想,倒也釋然。

  他此番前來,本就不是非要兌換那些頂尖的上乘或頂尖中乘外煉功法。

  以他目前「板肋虬筋」與《龍象般若功》疊加造成的肉身不均衡狀態,那些過於高深,往往要求特定體質或大量珍稀資源配合的頂尖功法,反而不一定最合適。

  他更需要的是幾門側重不同方面,相對基礎但體系完整,能幫他查漏補缺,穩固根基的中下乘外煉功法。

  《龍象般若功》的修煉需要水磨工夫和廣博見知,武道意志的凝聚更非一蹴而就。

  高階功法固然蘊含更深奧的道理,但下乘,中乘功法中凝聚的,往往是創立者最質樸,最直接的智慧與心血,是其武道之路起步時的縮影。

  對於擁有【萬法通悟】,能直接觸及功法傳承核心意念的陸沉而言,從這些相對簡單的功法中,或許更能直觀地體會到不同武者對淬鍊己身的原始理解與心境歷程。

  這對於他豐富武道認知,反哺《龍象般若功》乃至凝練自身武道意志,或許有意想不到的助益!

  想通此節,陸沉不再與這李老頭糾纏。

  他面色恢復平靜,仿佛沒看見陳老頭的手勢,也沒理會李老頭那隱含挑釁的目光,只是將黃皮冊子輕輕放回櫃檯,淡淡道:「這幾冊外煉功法我都要了,給我取來。」

  等到那幾冊下乘功法到手之後,陸沉不再去看兩人,轉身徑直離開了典功閣。

  望著陸沉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櫃檯後的陳老頭終於放下帳冊,嘆了口氣,對李老頭低聲道:「老李,你這又是何苦?」

  「明知道他是陸沉,風頭正勁,立下不世之功,連總捕頭都青眼有加,前途不可限量,你非得從他身上刮這點油水?得罪了他,日後能有你好果子吃?」

  那被稱為「三尺李」的乾瘦老頭聞言,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混雜著苦澀與怨毒的笑容,聲音嘶啞:「老陳,你當我不知道?可我這條命,還能有幾天好活?」

  「當年那場重傷,早就壞了根基,氣血一日枯竭過一日,靠著丹藥吊著罷了,我都快入土的人了,還怕他一個毛頭小子記恨?得罪就得罪了,他能奈我何?」

  他頓了頓,眼中那混不吝的光芒下,卻藏著一絲深切的憤懣與不甘:「老子當年資質也不差!若非……如今落得在這地方看倉庫,看那些曾經不如我的人飛黃騰達,看這些天驕耀武揚威……我心裡不痛快!」

  「能給他們添點堵,老子心裡就舒坦點,尤其是這種沒根沒底,全靠運氣撞上大功突然躥上來的,看著就更來氣!」

  陳老頭看著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不再勸說。

  他知道這三尺李心結已深,加之傷病折磨,壽元無多,行事越發偏激乖張,早不是當年那個還算勤懇的公門老吏了。

  衙門裡眾人念其舊傷和資歷,平日對他一些出格舉動也多是睜隻眼閉隻眼,卻沒想到他今日竟刁難到風頭正盛的陸沉頭上。

  但這背後,陳老頭也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恐怕並非只是三尺李自己說的那麼簡單。

  平白無故去針對一個銀章捕頭嗎,他哪裡來的那個單子?除非背後有人!

  ……

  離開典功閣的陸沉,走在衙門內的青石道上,面色沉靜,心中卻思緒翻湧。

  「看來,我在這六扇門內,即便已經是身居高位的銀章捕頭,也就並非真的暢通無阻,人人看好。」

  他暗自思忖:「即便有總捕頭賞識,立下大功,升任銀章,終究是根基淺薄,沒有背景派系。」

  「這般火箭似的躥升,不知分潤了多少人的潛在利益,擋了多少人的路。」

  「更何況,撼天弓在我手中,不知引來多少明里暗裡的眼紅。」

  「先前那不知道哪裡來得小子,加上那三尺李,一個行將就木,看守典功閣的老吏,就算心中再有不平,若無倚仗,豈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刁難我?」

  「他們那惡意,不似單純泄憤,倒像是,奉命行事,或至少是得到了某種默許!」

  「背後有人授意麼……」陸沉眼中寒光一閃而逝,「是瞧我不順眼的同僚?還是……與國公府那邊有所牽扯的勢力,想給我這個『變數』一點顏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