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天人之限

  在宋彪的引領下,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景致豁然一變。

  喧囂的練武呼喝聲像是被一道無形的氣場所隔絕。

  耳邊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與隱約的流水潺潺。

  一方清幽雅致的小園呈現眼前。

  假山玲瓏,池水清澈,幾叢修竹倚牆而立。

  園子深處,是一間外觀樸拙的青磚瓦房。

  門楣上無匾無聯,只懸著一串陳舊的竹風鈴,隨風輕響,聲音沉靜悠遠。

  宋彪在房門外三尺處便止步,躬身低聲道:「師父,陸都頭到了。」

  隨即對陸沉做了個「請」的手勢,便悄然退至園門處等候。

  陸沉定了定神,整肅衣冠,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榆木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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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踏入,首先感受到的並非視覺衝擊,而是一種「靜」。

  一種沉澱了歲月,洗去鉛華,內蘊無窮力量的「靜」。

  仿佛外界所有的紛擾,所有的浮躁,都被這道門檻徹底阻隔。

  書房不大,陳設簡樸至極,卻處處透著不凡。

  迎面牆上,掛著一幅中堂。

  不是常見的山水花鳥,也非名家詩詞,而是一個筆力遒勁無比,仿佛用刀劍鐫刻而出的巨大「武」字。

  那墨跡濃黑如夜,筆劃轉折間鋒芒內斂。

  卻又隱隱透出一股斬斷一切的決絕與厚重如山的沉澱。

  多看幾眼,竟覺得那字仿佛在緩緩呼吸,與整間書房,乃至窗外的小園氣機隱隱相連。

  這絕非尋常文人墨寶,而是一位武道大宗師將自身精神意志凝於筆端的「道痕」!

  「武」字下方,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

  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

  一方古樸的歙硯,墨跡猶新。

  案角設一青銅香爐,爐中並無明火,只有一段不知名的暗色香木靜靜擱置,散發出清淡,寧神定魄的幽香,聞之令人心緒沉澱,雜念漸消。

  兩側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

  架上書籍並不多,卻大多紙頁泛黃,顯然年代久遠,分門別類擺放著。

  既有《武經總要》,《陣紀》等兵書戰策,也有《黃庭》,《陰符》等道家典籍。

  甚至還有一些涉及山川地理,星象醫卜的雜學孤本。

  書脊上的字跡或蒼勁或飄逸,顯非出自一人之手。

  牆角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紅木兵器架。

  架上空空如也,並無刀劍陳列,只有幾道深深淺淺,方向各異的劃痕刻在架身之上。

  看似雜亂,但以陸沉如今的眼力細看,卻能隱約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某種凌厲「意」的殘留,仿佛曾有絕世鋒芒在此停駐,收斂。

  地面是光潔的灰磚,一塵不染。

  整個書房,光線柔和,氣息沉凝。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墨香與那寧神香混合的味道。

  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不自覺便肅然起敬的氛圍。

  陸沉置身其中,只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澱下來。

  體內原本因修行滯澀而略顯躁動的氣血,也似乎平復了許多。

  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方寸天地間的氣機流轉,圓融自然。

  仿佛與書房的主人,那位端坐在書案後太師椅上的身影,完全融為一體。

  這便是神關宗師無形中營造出的場,雖無刻意壓迫,卻自有威嚴。

  這是陸沉第一次踏入戚仲光的書房。

  以戚仲光在安寧縣乃至邊關的地位,他的書房,絕非尋常人可以進入。

  能在此地被接見,本身就是一種認可與極大的看重。

  書案後,戚仲光緩緩抬起頭。

  他今日未著勁裝,只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葛布長衫。

  身形清癯,面容儒雅。

  看上去更像一位飽讀詩書的學者,而非名震邊關的武道宗師。

  唯有那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內蘊。

  此刻落在陸沉身上,更是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訝異與瞭然。

  他輕輕揮了揮手,侍立門外的宋彪會意,立刻將房門輕輕掩上,退得更遠了些。

  書房內,只剩下陸沉與戚仲光兩人。

  靜了片刻,戚仲光才緩緩開口:「看來,你在那龍脊嶺內,所得機緣,非同小可。」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陸沉的身軀,隱隱感受到那股沉澱的雄渾根基與尚未完全散去,屬於地脈龍氣的特殊餘韻。

  陸沉心中微凜。

  他知道在真正的宗師面前,許多掩飾並無意義。

  來之前他便有所預料。

  戚仲光這等人物,久居龍脊嶺畔,對嶺中一些隱秘傳說,尤其是關於「龍君」的存在,很可能有所耳聞,甚至知曉更多內情。

  他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坦然道:「館主明鑑。」

  「晚輩此次能僥倖生還,實賴龍脊嶺中山神垂憐,出手相救,不僅救了晚輩性命,更賜下機緣,助晚輩療傷固本,晚輩心中,感激不盡。」

  他沒有提及自身血脈可能與斬龍人的關聯,那太過驚世駭俗,也牽扯太深。

  只將關係歸結於山神對本地跟山郎的憐憫與照顧,這說法更合乎常理,也更容易被接受。


  他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點了兩下,緩緩道:「你能得祂青眼,確是有緣。」

  「須知,那位龍君……當年可不是什麼好脾性。」

  「這龍脊嶺,說是祂身軀藉此而生,又何嘗不是祂的囚籠與墳冢?」

  「對於外界之人,尤其是有能力威脅到祂的存在,祂的恨意足以令山河變色,否則,你以為『見龍則返,宗師不入嶺』的箴言,從何而來?」

  他頓了頓,看向陸沉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你能得祂救助,並安全歸來,這份緣法,已是萬中無一。」

  「如今你根基之雄厚,氣血之澎湃,遠勝尋常同境武者,想必也是得了祂的遺澤,只是……」

  他話鋒一轉,直接點出陸沉的來意:「感覺前路茫茫,進境陡然遲緩,不知下一步該踏向何方,可是如此?」

  陸沉連忙點頭:「館主慧眼如炬。」

  「晚輩如今雖僥倖突破,實力有所增長,但確感前方迷霧重重,氣血雖足,卻難以撬動更深層次的力量,不知該如何繼續攀登,特來向館主請教。」

  戚仲光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悠遠,仿佛在回憶自身當年突破時的光景:

  「氣關之境,打磨筋骨,貫通氣脈,開闢洞府,積累真元……」

  「雖需毅力機緣,但終究有跡可循,天下能達到此境者,雖也是百里挑一,卻不算絕頂稀少。」

  「然而,神關……」

  他吐出這兩個字,書房內的空氣似乎都凝重了幾分。

  「神關,是橫亘在凡俗武夫與真正超凡者之間的天塹,是生命本質的一次躍遷!」

  「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被困於氣關巔峰,終其一生,不得其門而入。」

  「能成神關宗師者,哪一個不是歷經磨難,悟性超絕,且氣運所鍾之輩?」

  頓了頓,他的聲音再次變的肅然幾分。

  「所謂神關,邁過的便是『天人之限』!」

  「這一步,已非單純積累氣血真元所能達成。」

  「它需要你將一身磅礴氣血,去蕪存菁,百鍊升華,於體內凝結成一座獨一無二的『氣血熔爐』,以此爐為基,煅燒的不僅僅是你的血肉筋骨,更是你的意志,你的精神,你的武道之心!」

  戚仲光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仿佛有兩簇無形的火焰在跳動:

  「將你的武道意志,千錘百鍊,淬去雜質,凝練如一,最終形成某種近乎實質的『神』!」

  「此『神』,是你畢生武道感悟的結晶,是你對抗天地,把握自身命運的依仗!」

  「武道有神,則招式有靈,氣勁通玄,心意所至,無堅不摧!方能真正立於億萬武夫之巔,是為——宗師!」

  他稍稍放緩語氣,繼續說道:

  「待得『神』與『氣血熔爐』完美交融,加上神魄大成圓融,才有那麼一絲微茫的機會,去窺視,去衝擊那傳說中的『天人之限』。」

  「那才是真正的超脫之門,涉及神魂本質的蛻變,但世間神關宗師已是鳳毛麟角,有勇氣,有能力去衝擊那一步的,更是寥寥無幾,大多止步於門前,或隕落其中。」

  戚仲光將目光重新聚焦在陸沉身上,帶著幾分期許:

  「你如今根基之厚,實屬罕見,體內氣血之旺盛,幾乎可以自行推動你向更高境界攀升。」

  「但這恰恰也是瓶頸所在,你氣血太盛,若無相應強大的『神』去駕馭,去引導,去與之共鳴融合,便如同巨舟無舵,猛獸無韁,空有力量,卻難以精準突破那層至關重要的壁壘。」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一味地去堆積氣血,衝擊下一個氣脈洞府。」

  「而是要沉下心來,將你的心神意志,你的武道感悟,主動融入到每一次氣血的運轉,每一次力量的增長之中。」

  「讓『神』與『氣血』同步成長,相互滋養。」

  「當你感覺你的意志能夠如臂使指地調動體內每一分氣血,你的每一個念頭都能引動力量共鳴時,便才是你衝擊神關壁壘的最佳根基,這能極大提升你破境的成功可能。」

  至於那更縹緲的「天人之限」,戚仲光微微搖頭:「那對你我而言,尚是遙不可及的傳說。」

  「神魄修行本身已是千難萬險,光是武道一途的精進就足以耗盡畢生心血,何況還要涉及那玄之又玄的神魂領域,更要走過那九死一生的『生死之門』。」

  「你現在,無需好高騖遠,專注眼前之路即可。」

  陸沉心中卻是一動。

  神魄?

  自己早已在玄教秘法《采月服日鍊氣篇》的修煉下,凝聚了神魂,甚至早已踏入了神魄修行的門檻。

  神魂凝聚,早可以凝聚成身,日行無礙,戚館主所言「神魄修行艱難」,「耗費心神」,對自己而言,似乎並非不可逾越?

  若能將武道意志的錘鍊與已有基礎的神魄修行相結合,未來衝擊那「天人之限」,是否就能多一分把握?

  這個念頭在他心底一閃而過,並未宣之於口。

  眼下,戚仲光為他指明的這條衝擊神關宗師的道路,已經如同撥雲見日,為他驅散了眼前的迷霧,清晰地指出了下一步該踏向何方。

  「多謝館主指點迷津!」

  陸沉深深一揖,言辭懇切。

  這番教誨,在他們這些氣關巔峰的武人眼中,價值可謂難以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