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山神,劍光

  時間仿佛被那粒鐵鏽,釘在了這一瞬的死寂里。

  雲蒙宗師阿木古朗臉上的從容與漠然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悸的凝重。

  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一寸寸地掃過陸沉背後那柄之前被粗布包裹,如今漂浮在半空之中,鏽跡斑斑的古舊鐵劍。

  就在剛才鐵鏽脫落,湮滅石子的剎那。

  他清晰無比地感應到,從那柄看似廢鐵的長劍深處,泄露出一絲難以形容的氣息。

  那氣息古老,蒼茫,厚重,仿佛蘊含著能劈開山嶽,截斷江海的無窮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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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師合道天地,掌控身周萬物,但當他面對這股氣息的時候,卻只覺得自己的掌控,在對方面前,就像是個笑話一般。

  雖只是一閃而逝,卻讓他這位踏足神關,自認已窺天地之力的宗師,都感到一陣發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寒意!

  這絕非尋常神兵利器所能擁有,甚至不似當世之物!

  陸沉同樣心中巨震,幾乎忘記了身上的劇痛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

  他愕然回頭,目光落在那柄自得到後便一直背負,卻幾乎從未真正倚仗過的鏽劍上。

  帶它出來,更多是出於一種習慣,也是一個符號。

  畢竟自己出身於龍脊嶺腳下,這鏽劍又是山神贈予之物,按他所想,帶著此物,應該會有幾分交好運的說法。

  只是他近日來主修刀法,對劍道並無涉獵。

  這鏽劍在他手中與一根燒火棍無異。

  誰能想到,在這絕命關頭,這柄被他忽視的鏽劍,竟自行展現如此神異!

  更讓陸沉心頭狂跳的是,鏽劍方才泄露出的那一絲氣息竟讓他隱隱有種模糊的熟悉感。

  那是一種更本質的,仿佛源自血脈或靈魂深處的共鳴?

  像是在哪裡感受過,卻又縹緲難尋。

  是那日山神廟中的奇異經歷?

  還是源自於更早之前?

  阿木古朗的目光並未在陸沉身上停留太久。

  在最初的驚駭過後,他宗師級別的恐怖念頭如同無形的觸鬚,瞬間鋪天蓋地般掃向四方。

  尤其是順著方才那股古老氣息隱約傳來的方向溯流而去!

  他的念頭穿透層層山林霧靄,越過險峻峰巒,最終,猛地「撞」在了那座毫不起眼的山神廟上!

  廟還是那座破敗的廟,神像依舊是那尊斑駁的神像。

  但在阿木古朗的感知中,那裡卻仿佛盤踞著一座沉默的,與整條龍脊嶺山脈同呼吸共命運的巍峨存在!

  廟中那尊泥胎,此刻正睜著一雙淡漠,古老,仿佛承載了無盡歲月與山川意志的眼眸,隔著虛空,與他遙遙對視!

  那是近乎神祇一般的存在!

  山川之靈,與天地相合,而且其氣息之沉凝古老,令阿木古朗都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他終於明白自己進入龍脊嶺深處後為何總覺不安,原來是此地真有這般存在!

  而且,顯然與眼前這個不知道哪裡鑽出來的小子,與那柄鏽劍,有著某種關聯!

  阿木古朗臉色陰晴不定,他運起真元,聲音凝成一線,穿透空間,直接朝著山神廟的方向傳遞過去。

  「前方是哪位道友清修之地?在下雲蒙阿木古朗,奉王命行事。」

  「此子傷我雲蒙皇子,罪大惡極,今日必取其性命,以正國法,雪我皇族之恥。」

  「還請道友行個方便,莫要插手世俗仇殺,今日之情,阿木古朗銘記於心,他日定有厚報!」

  他試圖以宗師的身份對話,直言這是國家層面的仇殺,並許下人情,希望對方能知難而退,至少不要直接干預。

  同時,在他看來,自己這雲蒙宗師以及兀朮雲蒙皇子的身份,都在傳遞一個事實上強硬的消息——你若是真敢插手,就等著我雲蒙大軍將你這小小的龍脊嶺給徹底的剷平吧!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個字。

  一個仿佛億萬噸山岩摩擦碰撞,整片山林無數生靈同時開口吐出的音節,直接在阿木古朗周圍方圓百丈的每一寸空氣中轟然炸響。

  「滾!!!」

  聲音浩大,蘊著一股無可抗拒的意志!

  如同山崩前兆,如同地脈咆哮!

  「噗!」

  本就重傷未愈的二皇子兀朮首當其衝。

  被這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山川之音震得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臉色慘白如鬼,眼中終於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駭然與恐懼。

  這是什麼力量?!

  阿木古朗也是身軀劇震,護體罡氣一陣劇烈波動,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

  對方的態度強硬到不留絲毫餘地!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搖搖欲墜,卻仍死死盯著陸沉,眼中怨毒與不甘幾乎要溢出來的兀朮。

  「殿下,此地山神非同小可,不宜久留!」阿木古朗急忙開口說道。

  兀朮感受到阿木古朗的退意,心中大急!

  陸沉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他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受了畢生未有的奇恥大辱,眼看就要大仇得報,怎能因為一個藏頭露尾的山神就放棄?!

  「不!!」

  兀朮狀若瘋魔,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嘶吼,雙目赤紅如血。

  「殺了他!必須殺了他!不過是個裝神弄鬼的山神,難道還能隔著這麼遠留下宗師您不成?我們殺了他就走,快!!」

  阿木古朗看著兀朮瘋狂偏執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氣息微弱,似乎還未從鏽劍異變中完全回過神的陸沉。

  再感知了一下遠處山神廟那雖然磅礴古老,但似乎受地域所限,並未直接碾壓過來的氣息,心中念頭電轉。

  『這山神氣息雖強,古老難測,但其恐怕也受那山神廟的限制,只要我不深入其廟宇,祂也未必能瞬息而至。』

  『我若以雷霆之勢,瞬間擊殺此子,然後立即遠遁,祂或許也來不及真正阻攔,畢竟,為了一個小輩,與一位狀態完好的宗師死磕,對祇而言也非明智之舉……』

  貪功,僥倖,加上兀朮的瘋狂催促,以及對自身宗師實力的最後自信,壓過了心頭那絲不安。

  「好!」

  阿木古朗眼中凶光一閃,下定決心。

  他不再猶豫,更不再去管遠處山神的威脅,全身氣勢轟然爆發到極致!

  土黃色的罡氣如同沸騰的岩漿,從他體內噴涌而出,瞬間將他與周圍十丈空間渲染成一片沉重,粘稠,仿佛能壓垮一切的領域!

  「小子,受死!」

  他低吼一聲,身形竟在原地留下一道凝實不散的殘影,真身已然突破了空間的限制,如同瞬移般出現在陸沉面前一尺之地!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記簡簡單單,卻仿佛凝聚了周遭整片大地厚重之力。

  帶著必殺意志的拳頭,朝著陸沉的天靈蓋,快逾閃電地砸落!

  宗師必殺一擊!

  在這一拳之下,陸沉感覺自己仿佛被整個世界禁錮!

  周圍的空氣不再是空氣,而是化作了鋼鐵囚籠,瘋狂地擠壓過來,讓他動彈不得。

  腳下的土地傳來無與倫比的吸力,頭頂的天空仿佛塌陷。

  全部的力量與意志都凝聚在那隻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的拳頭上。

  這是境界的絕對碾壓,是天地之力被短暫徵用形成的死亡牢籠!

  別說他此刻重傷瀕死,便是全盛時期,面對這含怒而發的宗師一擊,也絕無幸理!

  死亡,從未如此清晰,如此無可逃避地降臨。

  陸沉瞳孔中倒映著那隻不斷放大的拳頭,意識甚至來不及泛起絕望。

  「鏘——!!!」

  一聲仿佛自萬古沉睡中甦醒的劍鳴,再次響徹山谷!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嘹亮!

  陸沉背後,那柄鏽劍劍身猛地一顫,一道暗淡卻凝練到極致的灰濛濛劍光,自劍身之中迸射而出!

  這劍光看似毫不起眼,甚至不如陸沉全力催發的刀罡耀眼。

  但其速度,卻快到了超越思維,超越感知!

  後發,而先至!

  就在阿木古朗那蘊含必殺之力的拳頭,距離陸沉天靈蓋僅剩一尺,拳風已壓得陸沉頭皮欲裂的剎那。

  那道灰濛濛的劍光,如同穿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界限,無聲無息地點在了阿木古朗的脖頸之上!

  「嗤——!」

  一聲輕微,如同熱刀切入凝脂的聲響。

  劍光並未深入,才剛剛刺破了阿木古朗堅韌無比的皮膚,留下一個正汩汩滲出血液的傷口。

  一股仿佛能凍結神魂,瓦解罡氣的森寒劍意,順著傷口瞬間侵入!

  阿木古朗前沖的勢子,他那必殺的一拳,就在陸沉頭頂一尺之處,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嘆息之牆。

  被硬生生,毫無花巧地逼停!

  拳頭距離目標,僅餘一尺。

  劍尖點中脖頸,深及分毫。

  時間,空間,殺意,罡氣,一切仿佛都在此刻凝固。

  阿木古朗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混合著極致驚駭與一絲恐懼的神色。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脖頸處那細微傷口中侵入的劍意是何等可怕!

  若非這劍光似乎意在阻攔而非換命。

  只需再進一分,或者劍意全力爆發,他就算能拼命殺死陸沉,自己怕是也絕對要遭受難以想像的重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