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三天,爭論

  二皇子兀朮率領血狼騎,一路風馳電掣,心急如焚地向龍脊嶺北麓折返。

  距離尚遠,他便已望見天際那滾滾升騰,染黑了一片蒼穹的濃煙。

  心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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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他率軍趕到現場,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焦土狼藉。

  堆積如山的糧草化為仍在冒煙的灰燼與焦炭。

  空氣中瀰漫著穀物燒糊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

  負責押運的軍官和士兵們面如死灰,跪倒一片。

  而最讓他瞳孔收縮的,是那名他頗為倚重,實力達到氣關巔峰的押糧將領。

  如今他整個人已經變成一具倒在碎裂坑中,幾乎不成人形的冰冷屍體。

  身旁只留著一把斷成兩截的彎刀。

  他精心布置的後手,那三位本應萬無一失的氣關巔峰,全都沒用!

  所有人,無一例外全都敗在了那個叫陸沉的人手裡!

  一股熾烈的怒火與刺骨的寒意交織著湧上心頭。

  兀朮死死攥著馬鞭,指節發白。

  他心中不由暗恨起那個給他傳遞陸沉情報的傢伙。

  未滿二十歲的氣關巔峰?

  放屁!

  能接連斬殺數名氣關巔峰,最後連他麾下這員擅長防守的悍將都被一刀斬殺。

  這等實力和狠辣果決,怎麼可能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能擁有的!

  那情報定然有誤!

  興許,這根本就是一次大乾人針對他們的裡應外合!

  從來就沒有什麼普通的巡山司都頭,有的根本就是一個插在他們後方的釘子!

  一次又一次的燒毀他們的糧草,斷絕他們的希望。

  如今這場戰爭,看起來竟要以此收尾。

  「若早知道此獠真實實力如此難纏,本皇子說什麼也不會只派氣關巔峰前去!」

  「哪怕讓隨行的巴圖宗師提前暗中護持糧隊,也斷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真是該死!」

  兀朮心中懊悔,但隨即又是一陣無力。

  巴圖宗師是他父皇派來保護他安危,並在一定程度上震懾敵國高手的底牌,每日裡都與他形影不離。

  讓宗師離開自己身邊,長途跋涉去護衛糧草?

  莫說巴圖宗師未必願意,他自己在前線大營也絕無安全感!

  一旦被大乾方面知曉宗師離營,恐怕立刻就會有大乾的宗師前來取他性命!

  「廢物!全都是廢物!!」

  兀朮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暴怒與挫敗感,猛地抽出馬鞭,朝著跪伏在地的押糧軍官們劈頭蓋臉地抽去,咆哮聲震四野。

  「數千精銳,層層設防,竟然連一批糧草都看不住,連一個敵將都攔不住!我要你們何用?!」

  盛怒之下,他根本不想聽任何解釋,也無心理會其中曲折。

  失敗的苦果需要鮮血來沖刷。

  他需要發泄,更需要用嚴厲的懲罰來震懾軍心,掩飾自己決策失誤帶來的後果。

  「拉下去!所有押糧官,值守不利者,全部斬首示眾!以正軍法!」

  冷酷的命令下達,任憑那些軍官如何哭嚎求饒,兀朮都面無表情。

  很快,一顆顆頭顱滾落在地,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讓所有倖存士兵噤若寒蟬,低垂著頭不敢看他。

  發泄過後,兀朮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血絲未退,但狂躁的情緒稍微平復。

  理智重新占據上風。

  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讓他不得不仔細思索起來。

  如今糧草已毀,最後的後勤支撐斷了。

  前線大軍本就因糧草短缺而士氣浮動,強攻數日,雖給大乾邊軍造成巨大壓力,卻未能取得決定性突破。

  如今後方根基被徹底掏空,軍無糧自亂,已成定局。

  身邊有幕僚小心翼翼地建議:「殿下,事已至此,強行進攻恐難有勝算,甚至有潰敗之危,不如暫且退兵,重整旗鼓,以待來日。」

  「退兵?」

  兀朮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說話的幕僚,聲音森寒。

  「現在退兵,本皇子之前所有的投入,所有的犧牲都將付諸東流!」

  「王庭那些等著看笑話的兄弟,會如何編排本王?」

  「損兵折將,勞師無功,父汗會如何看我?我又該如何向神廟證明我的價值!這大位,可還有我的份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一仗,已經不只是開疆拓土那麼簡單,更是關乎他個人儲位之爭的關鍵一役。

  贏了,一切損失都可彌補,威望將如日中天。

  輸了,尤其是不戰而潰地輸了,他將失去一切!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膨脹。

  他猛地看向邊鎮方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偏執:「不!我們還沒輸!邊鎮!只要打下一個邊鎮軍堡!裡面必然囤積著守軍和百姓的糧草物資!」

  「只要拿下它,我們就能獲得補給,就能站穩腳跟!之前的失敗,就只是挫折,而非失敗!」

  他猛地拔刀,指向長朔軍鎮的方向:「傳令!全軍立刻返回前線大營!」

  「告訴所有將士,我們沒有退路!糧草就在前面的乾人軍鎮裡!」

  「三天!我只給他們三天時間!不計任何代價,給本王撕開防線,攻破一座軍堡!城破之日,三日不封刀,所有繳獲,盡歸士卒!」

  「要麼攻破邊鎮,奪取生機與榮耀!要麼……就全都死在這裡!」

  兀朮的面容此時顯得格外猙獰。

  他要用這最後,也是最瘋狂的賭博,來挽回自己瀕臨崩塌的權勢與未來!

  長朔軍鎮外,血火滔天。

  雲蒙二皇子兀朮下達了那不計代價,三日破關的命令後。

  整個雲蒙大軍如同被擰緊的發條,陷入了最後的瘋狂。

  原本尚有章法的梯隊進攻,徹底變成了潮水般連綿不絕的人海衝鋒。

  箭矢遮蔽天空,投石機拋出的巨石日夜不停地轟擊著早已殘破的城牆。

  雲蒙士兵扛著簡陋的雲梯,嘶吼著沖向壕溝與壁壘,屍體一層層堆積,幾乎填平了護城河,又被後續者踩踏著繼續向前。

  戰況之慘烈,遠超開戰以來的任何時刻。

  短短兩日,雲蒙軍倒在城牆下的傷亡數字,已然超過了先前近半月拉鋸戰的總和!

  空氣里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

  硝煙與屍體焦糊的惡臭,連呼嘯的山風都吹不散。

  邊鎮守軍的壓力驟增到了極限,滾木擂石耗盡,箭矢短缺,士卒疲憊不堪,多處城牆出現險情,全靠將士血肉前赴後繼地填補缺口。

  指揮所內。

  氣氛比之外面的戰場更加凝重壓抑。

  總指揮使楊宗望端坐主位。

  這位鬢髮斑白的老將此刻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軍事地圖上划過。

  地圖上象徵雲蒙軍的紅色箭頭如同嗜血的毒牙,緊緊啃噬著防線。

  接連的急報顯示,敵軍完全是一副拼光家底也要砸開城門的架勢。

  「楊帥!」

  長朔軍鎮總兵李長梁率先開口,他面容沉肅,語氣帶著深深的憂慮。

  「敵軍攻勢瘋狂,不計傷亡,我軍士卒已極度疲乏,箭矢滾木將盡,多處城牆岌岌可危。」

  「末將以為,繼續硬扛下去,恐有全線崩潰之虞,不若暫且放棄此地,收縮兵力,退守第二道防線,以空間換時間,重整旗鼓,等待朝廷援軍!」

  他此言一出,幾名明顯傾向於大公子沐晨雲派系的將領紛紛附和:「李總兵所言甚是,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啊!」

  「如今敵勢正凶,暫避鋒芒方為上策。」

  楊宗望目光掃過眾人,未置可否。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剛剛被人攙扶著進入指揮所,一身戎裝染血,肩膀上還裹著滲血繃帶的趙無忌身上。

  趙無忌顯然剛從某段危急的城牆上撤下來,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退?往哪裡退?!」

  趙無忌聲音因為激動和傷勢而有些沙啞。

  「此時後退,便是將血戰多日的陣地拱手讓人,便是告訴所有士卒,我們守不住了!」

  「軍心一散,再想收攏,難如登天!」

  「若是被他們拿了軍鎮,此後一鼓作氣,我們如何就能守得住後續的城池?」

  他喘了口氣,指著地圖上雲蒙軍瘋狂進攻的態勢,厲聲道:「諸位難道看不出蹊蹺嗎?」

  「雲蒙人為何突然如此不顧一切?連最基本的輪替休整都不要了,就像輸紅了眼的賭徒押上全部身家!」

  「這正常嗎?!」

  「別忘了,我們之前得到過情報,也下過命令,我巡山司都頭陸沉,先前給他的命令就是斷其糧道!」

  趙無忌眼中閃爍精芒:「如此瘋狂不計後果的強攻,恰恰說明他們急了,說明他們後方可能真的出事了!」

  「他們這是糧盡前的最後反撲,是困獸之鬥,只要我們頂住這最後,最兇狠的一波,勝利就是我們的!」

  「此時後退,豈不是前功盡棄,正合了兀朮那廝的心意?!」

  「陸沉?又是陸沉?」

  李長梁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質疑與冷笑,他看向趙無忌,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趙司正,你對麾下這位都頭,未免也太過迷信了吧?」

  「是,他之前焚毀敵營,立下大功,僥倖成功一次,已是天大的運氣和奇蹟。」

  「你真以為,雲蒙人都是蠢貨嗎?」

  「吃過一次虧,還會在同樣的地方栽第二次跟頭?二皇子兀朮必定對其後勤嚴加防範,說不定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聲音提高:「一個未滿二十的都頭,就算有些天賦機緣,僥倖突破到氣關境,已是僥天之幸。」

  「憑什麼能連續兩次,在敵軍重兵布防下,完成焚毀糧草這等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趙司正,莫非是前線壓力太大,讓你也開始寄望於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來穩住軍心了?」

  李長梁身邊一名將領也幫腔道:「不錯,趙司正,你手下那陸沉或許勇武,但畢竟年輕識淺,深入敵後,變數太多,他或許早已遭遇不測,或許根本未能接近糧隊。」

  「將全軍堅守的希望,寄託於一個少年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上,是否太過兒戲,也太過冒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