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豪傑,力量

  殘陽餘暉下,破碎的城門口,空氣仿佛凝固。

  荊無求將背後的邢百川輕輕放下,讓他靠在一塊斷裂的石碑旁。

  隨即緩緩抽出了他那柄古樸的長刀雪寂。

  刀身狹長,色澤暗沉如歷經風霜的玄冰。

  甫一出鞘,並未有沖天的殺氣,反而散發出一股萬物凋零,天地皆寂的冰冷意蘊。

  此刀伴隨他多年,飲血無數,刀下亡魂不乏名動一時的豪強,隱匿已久的老怪。

  荊無求的刀法,並無華麗名稱,江湖人稱「雪刀十三式」。

  出刀如寒冬降臨,無聲無息間剝奪生機,刀意所至,萬物歸於死寂。

  這與他早年在北地邊關,於暴風雪中觀摩天地肅殺,萬物凋零所悟出的武道真意一脈相承。

  他曾憑此刀,在塞外千里雪原之上,追蹤仇家十七晝夜,於大散關外,斬出第十三刀,刀出驚鬼神,連同那大散關中支援出來的官兵,都被一刀抹去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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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戰之後,雪刀揚名,也素來有了宗師之下,雪刀無敵的說法。

  而他對面的趙大管家,依舊雙手攏袖,面容平靜無波。

  仿佛眼前並非生死相搏的戰場,而是自家後花園。

  他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像是晨起問候請安,多年的老習慣,早就已經沁潤到了他的骨子裡。

  但卻無法遮掩住他這一身澎湃的血氣。

  「雪刀荊無求,老夫早有耳聞,割鹿樓天字一號,刀出無回,寂滅生機。」

  「可惜,今日你護不住他。」

  話音未落,荊無求動了!

  他身形像是融入了漸濃的暮色與風中,一步踏出,人與刀仿佛化作了一道無聲無息的寒流,直襲趙大管家!

  刀光並不璀璨,反而黯淡如將熄的炭火。

  但所過之處,空氣仿佛被凍結、抽離了所有活力,只剩下純粹的「死寂」。

  趙大管家眼神微凝,終於將攏在袖中的雙手探出。

  那是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皮膚細膩,指節分明,看不出絲毫練武的痕跡。

  然而,就在荊無求刀鋒及體的剎那,他雙手十指如同撫琴般輕柔拂動,指尖划過道道玄奧軌跡,周身氣機陡然一變!

  剎那間,以他為中心,仿佛出現了一個無形的氣機漩渦!

  天地間的氣流、光線,乃至荊無求那凌厲無匹的「寂滅」刀意,在靠近他身周三尺之時,竟都如同泥牛入海。

  被那柔和卻深不可測的氣場悄然引偏、化去、乃至「歸藏」!

  「歸藏手!」

  遠處,正在裘寒、羅通等人護衛下抓緊調息的燕六,看到這一幕,不由低呼出聲,臉色更加凝重。

  「這老傢伙,果然練成了沐國公府的不傳之秘!」

  「據說此功練到極高深處,能納天下萬法於無形,化外力為己用,或導入大地,玄妙無比。」

  「他年輕時曾是沐老國公的貼身書童,伴讀之餘竟偷學了一身驚人藝業。」

  「後來被發掘,反而因其天賦異稟被破格提拔,成為小公子一系最隱秘的守護者……」

  陸沉緊盯著那看似溫和,實則深如淵海的老者,心中震撼。

  他能感覺到,那趙大管家周身的氣場圓融無暇,仿佛與腳下大地、周圍空間連為一體。

  荊無求那足以令高手心神凍結的寂滅刀意,竟難以侵入分毫。

  「頭兒,咱們要不要過去幫忙?」

  裘寒看著場中險象環生的荊無求,又看了看重傷的燕六,瓮聲瓮氣地問道。

  其他幾位捕頭也看向燕六。

  「這兩人的手段,看起來也就是在伯仲之間,要是被他們跑了的話,怕是……」

  燕六聞言,沒好氣地罵了一句,牽動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插手?插個屁!」

  「沒看到老子現在這德行,離嗝屁就差一口氣了嗎?」

  「你們不看著老子點,萬一我這兒傷勢復發,直接過去了,你們誰擔待得起?都給我老實待著!讓他們狗咬狗!」

  他嘴上罵得凶,目光卻始終未離開場中激鬥的兩人,以及靠在石碑旁,氣息越發微弱的邢百川。

  他話是這樣說,但內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國公府兩個公子之間的勾心鬥角,搞出來了這一系列的事端。

  先前就將他們六扇門牽連了進去,而且不知道多少人命都填了,結果現在一看,就是他們兩人早早定好的計劃。

  為了兩人的私慾,六扇門平白耗費了人命和精力,這帳怎麼算怎麼虧。

  別的時候也就算了,要是這個時候還衝上去幫他們去擋災,那六扇門算什麼?算是他們國公府養的狗嗎?

  一點好處都拿不到,反倒是遇到了危機,就要尋到他們身上來。

  真要是當這種狗,那天底下的主子,有一個算一個,可都得樂瘋了!

  沉默了片刻之後,燕六嘆了口氣,對身旁的陸沉低聲道:「也就是邢百川了……真要是拋開立場不說,這傢伙,也算是個英雄。」

  陸沉看向那即使瀕死,脊樑也未曾真正彎下的巨寇頭子,若有所思。

  「你以為平崗寨為何能成氣候?真就全靠打家劫舍?」

  「邢百川立寨之初,就定下過規矩,劫富濟貧並非空話。」

  「他們劫掠的對象,多是為富不仁的豪紳,貪贓枉法的官吏,以及往來茶馬道上盤剝過甚的商隊。」

  「所獲錢財,除了維持山寨,確實有相當一部分,被他拿去接濟了龍脊嶺周邊活不下去的窮苦百姓,修繕道路,甚至在荒年設過粥棚……」

  「這些事情,六扇門的卷宗里,記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這樣,平崗寨何以如此難以剿滅,邢百川又如何能將平崗寨的名聲打造成外界傳言之中的淨土?」

  他嘆了口氣,語氣複雜:「若非身在這賊皮之下,就憑他這份心性和手段,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業。」

  「甚至,他或許很有可能成為一代豪傑,名動天下。」

  「可惜,一步踏錯,終身是匪,出身不高,心高氣傲,又不想去拜門頭,做走狗,便是如此。」

  「朝廷法度在此,他做得再多,平崗寨也依舊是殺人越貨,對抗官府的亂黨逆賊。」

  陸沉聽著燕六的敘述,看著場中為了承諾死戰不退的荊無求。

  目光最後落在了那行事亦正亦邪,卻讓燕六都給出「英雄」評價的邢百川身上。

  再想到之前妖屍古塵肆虐時,那些被視作棋子的無辜百姓,心中不由泛起波瀾。

  這世間的善惡、官匪、對錯,界限似乎並非那麼分明。

  人心之複雜,遠非簡單的黑白二字可以概括。

  為民請命者,或許是匪,身居廟堂者,未必心存百姓。

  力量,究竟該為何而用?

  而自己追尋的,又是什麼?

  只憑一身武力,真能成為自己心中所想要成為的人?

  宦海沉浮,是不是真正爬的越高越好?

  力量與未來的不確定性,在他心中不斷周旋。

  就在他心緒翻騰之際,卻見那場中,戰局也漸漸起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