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李長河,小公子

  道城二十里外,有一片廣袤的蘆葦盪。

  時值深秋,蘆花盛放,如雪如絮,連綿直至天際。

  風過處,萬千葦杆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大地低沉的呼吸。

  夕陽的餘暉給這片白色的海洋染上了一層金燦燦,淒艷的血色,平添幾分蒼涼與寂寥。

  就在這片血色蘆葦盪的中央,一道青衫身影靜立如水。

  他面容看上去約莫三十許,劍眉星目。

  本應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兩鬢卻已清晰可見縷縷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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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秋夜提前降臨的寒露,刻下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他身形挺拔如孤峰之松,周身沒有任何迫人的氣勢散發,卻仿佛與這天地,與這無邊的蘆葦融為一體,自成一方領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後那柄形制古樸的長劍。

  劍未出鞘,只是靜靜地躺在黑色的劍鞘之中。

  然而,一陣陣低沉而清越的嗡鳴聲卻自劍鞘內不斷傳出。

  如同龍吟淺唱,鳳鳴九皋。

  那並非殺意,而是一種仿佛擁有自身靈性,感應天地,渴望與同等級存在交鋒的雀躍與孤高。

  僅僅是這劍鳴之聲,便讓周遭搖曳的蘆葦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撫平,伏倒又抬起,形成一圈圈規律的漣漪向外擴散。

  他,便是「斬蛟劍」李長河。

  一個曾令大乾江湖聞之色變,劍下斬過肆虐大江的惡蛟,誅過雄踞一方的魔頭。

  其劍道修為已臻化境,被公認為最接近傳說中「劍仙」之境的幾人之一。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個時代的傳奇。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打破了蘆葦盪的寧靜。

  一名身著華貴錦袍,腰纏玉帶,眉宇間隱含貴氣與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青年,分開蘆葦,快步走來。

  他在李長河身後三丈處停下,神色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躬身,拱手,行了一個極為隆重的大禮:

  「弟子沐乘風,謝過李師出手之恩!」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蘆葦盪中顯得格外清晰。

  李長河沒有回頭,甚至身形都沒有一絲晃動,仿佛亘古以來便站在那裡。

  他望著天邊那最後一抹血色殘陽,聲音冷漠得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如同北地冰川深處吹來的寒風:

  「此後,不必再稱師父。你我之間,師徒情分已盡了。」

  沐乘風,這位沐國公府地位尊崇的小公子,身體微微一顫,腰彎得更低,聲音帶著懇切與自責:「是乘風行事不周,謀劃有缺,累及李師為破那金身,不得不提前動用『驚龍劍意』,損害功行,乘風難辭其咎!」

  「嗡——!」

  他話音未落,李長河背後劍鞘中的長鳴之聲陡然變得尖銳了一瞬!

  與此同時,李長河甚至未曾有任何動作,只是那如劍般鋒利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揚。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沐乘風只覺得額前一涼,一縷精心梳理的黑髮竟無聲無息地斷裂,輕飄飄地落下,掉在他華貴的靴邊。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沿著脊椎爬滿全身,讓他血液幾乎凍結。

  那便是李長河的無上劍意!

  無形無質,卻凌厲至極的劍意!

  無需出劍,僅憑心意微動,便可斬斷髮絲,若真有殺心,剛才斷落的便是他的頭顱!

  「我已經說了。」李長河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我師徒情分已斷,往後你也不用稱我李師。」

  沐乘風僵在原地,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被這股冰冷的劍意與更冰冷的話語堵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片沉默。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越過,便再無挽回的餘地。

  他以昔日情分為籌碼,請動了這尊近乎劍仙的存在,斬出了那決定戰局的一劍,也親手斬斷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師徒緣法。

  蘆葦盪中,只剩下風聲,葦葉摩擦聲,以及那不絕如縷的劍器輕鳴。

  許久之後。

  直到天邊最後一絲光亮被夜幕吞噬,星辰開始在天幕上閃爍。

  那道青衫劍客再沒有看沐乘風一眼,他的身影早就已經一步踏出,如融入夜色的青煙,在連綿的蘆葦尖梢幾個閃爍,已然消失在茫茫夜色深處,再無蹤跡可循。

  直到確認李長河徹底離去,沐乘風才緩緩直起身子,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冷靜。

  只是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難以抹去的複雜。

  一名身著深色綢衫,氣質精幹的老管家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他望著李長河消失的方向,低聲嘆道:「小公子為了誅殺邢百川,竟連與『斬蛟劍』李長河這最後一點師徒情分也動用了……此番代價,不可謂不重。」

  沐乘風,這位國公府的小公子,輕輕撣去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仿佛剛才的挫敗與代價都已化為他前行路上的燃料,只會將他的身子托舉到更高的位置。

  此番過來,針對邢百川一人,乃是他國公府的兩位公子同時出手。

  如此角逐下來,到最後,看起來依舊是他沐乘風技高一籌,成了最後的贏家。

  只不過,想要徹底將這場對決定了輸贏,僅憑現在這樣,還稍顯不夠。

  「非是我願意如此,實是別無他法。」

  沐乘風輕嘆一聲。

  若是能留著劍仙的人情,對未來的他可謂是一大臂助。

  但現在用都已經用了,也的確沒有什麼好說的。

  「那邢百川的羅漢金身已近不朽,非至純至利,蘊含一絲『破法』真意的劍仙之劍,不可破其防禦!」

  「放眼天下,除了李長河這柄『斬蛟』,還有何人能擔此重任?」

  他頓了頓,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果決:「但只要羅漢道果能夠入手,今日所付出的一切,便都值得!」

  說罷,他不再猶豫,轉身沉聲下令:「命人於此地,立刻布置法壇,刻畫儀軌!我要在邢百川身死道消,氣機散逸的那一瞬,以血脈為引,以秘法為橋,強行牽引【羅漢】道果矚目!」

  隨著他的命令,黑暗中立刻有數道身影閃動,開始忙碌起來。

  一座臨時的法壇,正在這片師徒情斷的蘆葦盪中,悄然搭建。

  沐乘風負手而立,望向道城的方向,目光灼灼,仿佛已穿透夜色,看到了那枚即將無主,散發著煌煌佛光的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