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後手,證道

  煙塵緩緩沉降,露出滿目瘡痍的戰場。

  那曾硬抗神臂弩,氣血如烘爐的偉岸身軀,此刻倚靠在一片斷牆之下。

  淡金色的血液自胸前恐怖的劍創不斷滲出,暈染了破碎的磚石。

  羅漢金身的光芒黯淡如風中殘燭,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帶著不屈的桀驁。

  妖屍古塵周身死氣收斂,銀袍在微風中拂動。

  他眯起那雙猩紅的眸子,掃過邢百川重傷的軀體,又瞥了一眼青衫劍客消失的方向,陰惻惻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打破了沉寂:

  「嘖嘖……看來除了老夫這枚不受控的棋子,沐國公府還藏著更鋒利的刀。」

  「邢百川,早與你說了,剛不可久,強極則辱!」

  「你偏生不信,自恃武力,獨闖龍潭,如今陷入這十死無生之局,可曾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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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百川聞言,非但沒有頹喪,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沾染金血的牙齒。

  聲音雖因傷勢而低沉,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與洞察:

  「後悔?老妖怪,你懂什麼?」

  「我既承【羅漢】道果,便知此路艱險。」

  「降龍、伏虎,乃護法神通,亦是磨礪道心之劫。」

  「若能於萬軍圍困,強敵環伺之中,再斬一尊如你這般的『大魔』,護持心中之道不退轉,再得護法一尊……則外魔盡消,內證菩提,立地成佛,亦非虛妄!」

  他喘息一下,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仿佛那致命的創傷反而點燃了他最後的意志:「哈哈……咳咳……只差一線!只差那一線罷了!」

  「若非那藏頭露尾之輩……今日,便是吾證道之時!」

  妖屍古塵那金屬摩擦般的笑聲戛然而止。

  銀髮後的目光劇烈閃爍了一下。

  他沉默了。

  倘若沒有那第三方介入,讓邢百川在與他這前朝巨擘的生死搏殺中戰而勝之。

  隨後奪走那蘊含奧秘的「奇石」。

  憑藉【羅漢】道果的玄妙,此人或許真能打破藩籬,在這污濁紅塵中,硬生生走出一條直達彼岸的道路,成就一尊真正的,行走於人間的陸地真佛!

  想到那種可能,即便是他這等活了數百年的老怪物,心中也不由泛起一絲寒意與一絲極其隱晦的羨慕。

  「正是如此……所以才沒人希望你真的功成啊。」

  古塵最終只是唏噓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

  如此豪雄,縱然是他這種活了數百載的道孽,心中對其也是頗為尊敬。

  尋常人想要走通這條路,實在是太難了。

  莫說邢百川是從平民一路上走出來的,就算是那國公府的公子,他們想要真正走上這條路,也談何容易?

  否則的話,這世上道果之主,最終能夠徹底煉化,成就一番無上偉力的人,也當是不少才對。

  可現實並非如此。

  能得道果垂青,本身就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更遑論想要在道果的修行之中堅守本心,走到彼岸?

  多的是他這種在修煉途中就迷失自己,或是因為外力,斷了自己根基之人。

  最終也就只能成為這煌煌天地之間的一尊道孽罷了。

  他未能再多說什麼,似是不願再看這註定隕落的豪雄最後一眼,冷冷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身影,身形一晃。

  遂即化作一道暗淡的銀灰色流光,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迅速沒入殘破的府衙深處,消失不見。

  身為半具道孽,他看似凶狂,實則枷鎖在身。

  終究難以真正脫離掌控,需看國公府的臉色行事。

  外人只道他是被鎮壓不死,離開之後就能重獲自由。

  卻不知,他能不死,仰仗的也是國公府。

  他說到底,就不過是國公府內豢養的一條狗。

  除非自己不想再活下去,否則又怎麼能輕易的脫離開國公府的掌控?

  妖屍古塵剛一消失,場中那令人窒息的對峙氛圍陡然一變!

  「邢百川身受重傷了!他眼看著已經快不行了!」

  有人突然開口說道。

  這一下,便登時點燃了周遭一眾先前被嚇破了膽子的傢伙們的內心。

  「殺了他!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這還算是要點顏面的。

  「國公府有令,取邢百川首級者,賞萬金,授游擊將軍!」

  這就是直抒胸臆,想要在朝廷里往上爬的。

  「平崗寨大龍頭的腦袋,是天大的功勞!兄弟們,上啊!」

  剩下的這些人,還有生怕邢百川的傷勢不夠嚴重,自己過去依舊會死,便吆喝著讓人跟著他一道衝上前去,一起滅殺邢百川,給他當個探路的。

  先前大戰嚇得肝膽俱裂的官兵、衙役,以及一些被徵調來的地方豪強及其手下。

  此刻眼見那尊如同魔神般的巨梟氣息萎靡,靠牆嘔血,貪婪與對功勞的渴望瞬間壓過了恐懼!

  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數十名穿著號衣的官兵率先紅了眼,揮舞著刀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嗷嗷叫著從藏身處衝出。

  他們爭先恐後地撲向那倚在斷牆下的身影。

  緊接著,更多被賞格刺激得失去理智的江湖客、地方團練也加入了進來。

  數十個氣關境界的好手朝著邢百川涌去!

  場面頓時混亂不堪。

  為了爭奪那「首功」,不少人甚至互相暗中下絆子,醜態畢露。

  陸沉扶著氣息虛弱的燕六,站在稍遠的一處相對完好的屋檐下,冷眼看著這混亂而醜陋的一幕。

  燕六扭頭看向陸沉,問道:「你不去?」

  「斬殺邢百川的功勞,可比你之前說做的所有功勞加起來都大的多。」

  「而且可還能在國公府的公子面前留下個好印象,對你未來的前途而言,可都有很大的幫助啊。」

  陸沉聞言,只微微搖頭:「還是算了。」

  「功勞我自己能掙,何必去拾,相較於那些,我還是照看著你得了,這份潑天功勞,就讓給那些『勇士』們去爭好了。」

  燕六聞言,因失血和劇毒而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真心實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陸沉扶著他的手臂:「嘿……你小子這年歲,還真是難得有這份清醒,這眼力見也好,真他娘的對老子胃口!」

  「殺邢百川的功勞燙手,還真不如兄弟實在。」

  就在那混亂的人潮最前方幾人,獰笑著舉起兵刃,眼看就要觸及邢百川。

  甚至有人為了爭搶最佳位置已經互相扭打起來時——

  「嗡!」

  一道淒艷,冰冷,快得超越視覺捕捉能力的黑色刀光,毫無徵兆地亮起!

  刀光如墨,卻又帶著斬斷一切的銳利,並非斬向任何人,而是貼著那沖在最前面幾人的腳尖前方半尺之處,悍然劈落!

  「嗤啦——!」

  地面之上,一道深不見底、長約數丈、邊緣光滑如鏡的裂縫,瞬間出現!

  裂縫之中,殘留的凌厲刀意嘶嘶作響,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氣息。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那道裂縫之後。

  正是那一直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黑袍刀客。

  他依舊微跛著腳,單手持著那柄樣式古樸的長刀,刀尖斜指地面。

  黑袍刀客抬起那雙孤狼般警惕而陰冷的眼睛,掃過面前驟然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的人群。

  他聲音不高,卻如同萬年寒冰,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今日我在此處,爾等……」

  「越此線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