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入冬,年節

  一晃便入了冬。

  窗外雪粒子漸漸變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敲打著屋檐的黑瓦。

  聽著窗外的這些聲音,便讓人感覺多少有些要臨近年關的感覺。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

  也就是那些富庶人家,會將這雪粒子落下的響聲當成是年關來臨前的序曲。

  對於那些窮苦人而言,這便是些催命的鬼物了。

  陸沉清早推開窗,一股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院落里的老樹枯枝都裹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裝。

  「快過年了啊。」

  他呵出一口白氣,望著窗外的雪景,心中感慨萬千。

  不由想起往年還在雨師巷那間透風漏雨的小破屋裡過年時的光景。

  爺爺在世時,日子雖清苦,但老人家總會想方設法割一小條肉,包一頓勉強見油星的餃子。

  祖孫二人圍著小火爐,也算有點暖意。

  等到爺爺也撒手人寰,之後的年關對他而言,便只剩刺骨的寒冷和飢餓。

  那時候能吃上一頓飽飯已是奢望,勉強沒有凍死在這寒冬臘月里,就已經實屬不易了。

  「少爺,您醒啦?」

  紅拂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捧著暖手爐走進來,臉上洋溢著忙碌而喜悅的光彩:「今早市集可熱鬧了,咱們還得再去添置些東西呢!」

  陸沉收回思緒,轉身笑道:「都依你。」

  「今年是該好好過個年。還需要買些什麼?」

  紅拂立刻如數家珍地掰著手指數起來:「得再買幾匹好布料,給少爺您做身新衣裳,新年得穿新的!」

  「還要多備些臘肉、風雞、乾貨,糖果點心也不能少,到時候街坊鄰居來拜年,得有東西招待。」

  「對了,還有寫春聯的紅紙、炮仗……」

  她說著,眼睛亮晶晶的:「王大娘她們已經開始掃塵了,等徹底收拾利索,窗明几淨的,貼上窗花春聯,那才叫過年呢!」

  「我還想著除夕守歲,包好多好多餃子,餡兒要足足的!」

  聽著紅拂興奮地規劃著名過年的種種,描繪著那些充滿煙火氣的瑣碎細節,陸沉臉上的笑容也愈發真切起來。

  這種忙碌而充滿期待的溫暖,是他過去許多年裡不曾擁有的。

  他真切地感覺到,現如今這日子是真的越來越有盼頭了。

  陸沉與紅拂一道出門,走在路上,便開始思忖送禮的事。

  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邊有了諸多需要維繫的人情往來。

  「戚館主於我有點撥傳功之恩,乃半師之誼。」

  陸沉思量著:「尋常金銀未免俗氣,聽聞他好收藏古兵器,先前見到過一次的前朝『秋水』短劍正合適,這次剛好買下送去。」

  「宋彪教頭傾囊相授游蛇步、磨石掌,有傳業之實,他性烈好酒,便送他兩壇三十年的陳釀『燒刀子』,再配上一套上好的牛皮護具,也算實用稱心。」

  「至於董霸大哥,結拜之情,重在心意。尋上一些珍奇的小珍品,小玩意送去,也就能多顯心意,太過貴重的東西送去給家底本就豐厚的董大哥,反倒是顯得有些生分了。」

  對於城中那些交好的年輕一輩,陸沉也各有考量。

  「貫石號的歐冶鋒少主,痴迷研究奇物,便將之前在山裡偶然得來的礦石送他,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觀氣也算不凡,他得之後,必定欣喜。」

  「瑞祥布行的陳玉麟少東家,講究排場體面,那就送上一隻能放在車馬上的博山爐,美觀實用,既雅致又合他身份。」

  「保安堂的林文軒少掌柜,正是準備子承父業,精研藥理,一套前朝御醫的抄本《百草手札》想來應該是能正投其所好。」

  還有那些後來結識的吏二代,比如李家大郎、二郎,還有王鐵手等一眾兄弟,則乾脆送上實惠的年貨大禮並一封紅封,顯得親切周到。

  「以我現在的身份,要是給他們送的過了,反倒不美。」陸沉心中很快就有了定計。

  琢磨了一圈,並沒有落下誰,陸沉也鬆了口氣。

  這送禮的差事,他還真是第一次做,沒有一點經驗,只求這次不給人留個什麼不好的印象就行。

  就連身邊的黃征和紅拂,陸沉也早早備好了禮。

  給盡心管事的黃征包了一份厚厚的紅封,外加一處縣城邊帶小院房產的地契。

  給紅拂的則是托人從茶馬道帶回來的一支精巧的珍珠簪子和幾匹鮮亮的蘇綢。

  只等這些東西全都置辦好,回去便可以一個一個送出去了。

  另一頭,興饒鎮。

  年關的寒意裹挾著雪花,將這座臨江小鎮染得一片素白。

  寶蛟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奔騰。

  厚厚的冰層如同蒼白的鎧甲,封住了往來的舟楫,也封住了漁人們最後的生計。

  白家低矮卻整潔的小屋內,爐火正旺,驅散著凜冽的嚴寒。

  白阿水與弟弟正盤算著過年的用度。

  買了炭火,備了柴薪,囤了粗鹽,小小的屋子裡竟也透出幾分難得的豐足和暖意。

  「託了陸大哥天大的福分……」

  白阿水看著眼前的光景,時常忍不住這樣想。

  若不是陸沉,他此刻恐怕還在為冰封的江面發愁,為下一頓的嚼用揪心。

  如今,他不僅脫了世代相傳的賤籍,更被巡山司收錄,做了個正經的巡江小吏,每月領著十兩銀子的俸祿,再不用完全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日子,是真真切切地好起來了。

  然而,越是念著陸沉的好,他心頭越是縈繞著一絲愁緒。

  「不曉得陸大哥過年要備些什麼?他又缺些什麼呢?」

  白阿水搓著手,望著窗外冰封的江面,眉頭微蹙。

  若是往日,他還能為陸沉捉上兩尾最肥美的寶蛟魚送去,那才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心意。

  可如今這江……

  他正望著茫茫雪景出神,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忽然打破了周遭的寂靜。

  只見不遠處的風雪之中,一騎快馬破開雪幕,疾馳而來。

  馬上的騎士披著厚厚的青色斗篷,風帽上落滿了雪,卻掩不住那份熟悉的挺拔身形。

  駿馬在小院籬笆外嘶鳴著人立而起,騎士利落地翻身下馬,掀開風帽,露出陸沉那張帶著笑意的臉龐。

  「白兄弟!眼看著年節到了,怕你們兄弟倆置辦不及,哥哥我順路過來,給你們送點年貨!」

  陸沉聲音爽朗,仿佛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從馬鞍旁解下幾個包裹,笑著遞過來。

  「鎮上『徐記』的點心,給你弟弟甜甜嘴,還有這幾段厚實的棉布,顏色都耐髒,找鎮上的裁縫趕緊做兩身新衣,再做兩雙厚實棉鞋,大冷天的,可凍不著。」

  白阿水愣在原地,看著塞到懷裡的點心和布料。

  那棉布的厚實溫暖簡直都能透過指尖一直熨帖到心裡。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瞬間就紅了。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身份已然不同的陸沉,在這年關繁忙,風雪交加的時候,竟然還會親自策馬百里,來到這偏僻小鎮,只為了給他們兄弟倆送一份年禮。

  陸沉像是沒看見他的失態,又將幾個細長的禮盒塞到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發什麼呆?」

  「你如今是巡山司記了名的人,開春之後,我大抵也會正式調入司中,往後啊,你就是我陸沉實實在在的弟兄,跟著我做事,豈有虧待你的道理?」

  他環視了一下這看起來略顯破落的小屋,語氣溫和:「都說年關難過,可關關難過,關關過。」

  「把心放寬,往後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東西送到,話也說完,陸沉不再多留。

  他笑著揉了揉聞聲跑出來的白阿水弟弟的腦袋,轉身上馬,輕抖韁繩。

  「走了!你們哥倆過年多吃點,好好補補身子。」

  駿馬揚蹄,濺起一片雪沫。

  那一人一騎的身影很快便融入茫茫風雪之中,化作天地間一粒漸行漸遠的黑點。

  白阿水望著陸沉遠去的背影,直到很久之後,才扯了弟弟一把,兩人一道扭頭回去。

  但自此刻起,陸沉對他們兄弟倆而言,分量已經變的再次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