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老式約會
第二天，周明遠和白月光約好，準時出了門。
遼城的冬夜來得早，此刻天邊只剩一抹暗沉的橘紅，像被凍住的餘燼貼在遠山輪廓上。
整座城市正沉入漫長的寒夜。
街燈次第亮起，在冷空氣中暈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
習慣了在江城開車，回到遼城，出行方式反倒要重新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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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沒有司機，沒有助理，也沒有3.0V6發動機的帕拉梅拉。
能夠提供給周明遠用於出行的，還是記憶里高中時代的舊物。
一輛落了點灰的雅迪電動車。
有總比沒有好。
男人推車走出單元門，冷空氣瞬間灌滿肺葉，帶著北方冬日特有的凜冽和乾燥。
車鑰匙擰動，周明遠跨上車座，朝著記憶里無比熟悉的方向騎去。
一路上經過不少舊地。
街角的文具店換了招牌，只剩下門口的塑料恐龍還在。
遼城一中的圍牆外，整排白楊樹又粗了一圈，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宛如無數隻伸向記憶的大手。
他騎的不快，任由冷風颳過臉頰，思緒卻飄得很遠。
前世他也曾無數次經過這條路，但那時的心情與現在截然不同。
彼時的周明遠，對這座城市的情感複雜而矛盾。
既眷戀它的安穩，又渴望逃離它的陳舊。
後來他真的逃了。
北漂十年，功成名就，可又再也找不回這份騎著電動車，去接心愛女孩的簡單期待。
這就是一去不復返的青春啊。
離鍾雨筠家還有一段距離，周明遠老遠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小區門口的槐樹下，黑色呢子大衣長及小腿，腰帶隨意繫著，勾勒出一把纖纖細腰。
大衣領口微，露出裡面淺色毛衣紋理一角。
毛衣看著就很柔軟，貼身剪裁讓少女上半身的曲線若隱若現。
圓潤的肩線，精緻的比例，在冬夜冷空氣中，憑空生出一抹暖意。
周明遠減速慢行，距離越來越近，目光一刻不曾從她身上移開。
今天的鐘雨筠，打扮的實在用心。
她......好像化了全妝。
與學生時期素麵朝天的風格不同，此刻的她眉眼精緻極了。
眼影是溫柔的奶茶色，暈染恰到好處，讓本就靈動的眸子愈發深邃。
睫毛顯然是用小夾子細細處理過的，根根分明，像兩把小扇子，眨動間撲閃撲閃的，能扇到人心裡去。
絳紅的唇，在路燈下泛著微微光澤，讓人忍不住想嘗嘗是什麼味道。
大衣下方，露出一截筆直小腿，勻稱挺拔，帶著北方女孩特有的線條，從膝蓋到腳踝，每一寸弧度都無可挑剔。
高妹。
腳上隨便踩著雙短靴，靴筒剛好卡在腳踝最細處，整個人便顯得更加修長。
這就是高妹撲面而來的魅力。
她站在那裡，偶爾跺跺腳驅寒，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像一團溫柔的小小雲彩。
手裡拎著一個看不出裝了什麼的小袋子，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然後又抬起頭，朝路的盡頭張望。
周明遠只覺得心跳加速。
好奇怪。
儘管人還是那個人，但場景真就不一樣。
他想起前世那個永遠穿著校服的鐘雨筠，想起畢業照上她笑得靦腆的模樣，想起那些年他無數次經過她身邊、卻從未敢停下腳步的青春。
那個世界的他，對她的印象永遠停留在某個瞬間。
她穿著藍白相間的運動校服，扎著簡單的馬尾，抱著課本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目光越過他，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他們成為了軌道平行的生命線，不再相交。
她不會對他露出甜甜的笑，不會在寢室樓下喊他去南書院上自習，不會挽著他的胳膊撒嬌，也不會換上套裝和高跟鞋，走上倍受矚目的主持現場。
更不會在下了飛機的第一時間，紅著臉躲開他父母好奇的目光。
她永遠年輕，永遠漂亮，穿著中學時代的校服站在回憶里，笑如花。
周明遠忽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搶到了世界上唯一一張重生門票。
慶幸那些曾經錯過的，還有機會再次珍惜。
電動車緩緩靠近，鍾雨筠終於發現了他。
她眼睛一亮，隨即彎成了兩道月牙，唇角翹起，笑吟吟調侃道。
「喲，大老闆總算學會消費降級啦？」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笑意，在冬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悅耳。
周明遠停在她面前，一隻腳支地，看著她走近。
「沒辦法。」
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沒司機落差有點大，讓我適應適應。」
鍾雨筠被逗笑了，走近幾步，歪著頭打量他。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身上，又從身上滑到那輛略顯寒酸的電動車上，笑意更深了。
「這車我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呢？」
「能不眼熟嗎？」
周明遠拍拍車座。
「這是我高中騎的那輛。」
「我媽一直留著，說等我回來還能用。」
「阿姨真是會過日子。」
鍾雨筠抿著嘴樂，眼睛彎彎的，像盛了兩汪月光。
周明遠看著她，忽然伸出手。
「上車吧，別凍著。」
鍾雨筠點點頭，側身跨上后座。
她左手拎著袋子，右手先是輕輕扶住周明遠的腰，然後一點點收緊，最後整個人貼了上來，雙手在他小腹前交握，抱得緊緊的。
她的半邊臉貼在他後背上，溫熱的呼吸隔著衣服傳過來。
周明遠發動車子，緩緩駛入夜色。
「冷不冷？」
他偏過頭問。
「不冷。」
鍾雨筠的聲音從他後背傳來。
「我穿得可多啦。」
「穿了什麼？」
....光腿神器，加絨的，特別厚。」
「毛衣也是加厚的，大衣也是羊毛的，我還貼了暖寶寶。」
她一條條數著，清脆的聲音融化在風裡。
「你呢？」
「我？」
「你就穿這麼點，不冷嗎？」
「6
「」
周明遠握緊車把，低頭看看自己。
一件半高領羊絨衫，外面套了件休閒款大衣，確實不算厚實。
但他心口熱得很，哪裡會覺得冷？
「我也不冷。」
「為什麼？」
「因為你抱著我呢。」
鍾雨筠在他後背上輕輕捶了一下，沒說話。
只不過男人能感覺到，她的手又環緊了一點。
電動車穿過熟悉的街道，經過遼城一中的校門口。
紅白相間的教學樓在夜色中靜默矗立，幾間教室亮著燈，是高三生在晚自習。
燈光透過窗戶灑出來，落在空蕩蕩的操場上，落在結了薄冰的籃球架上，落在當年他們無數次走過的林蔭道上。
周明遠不自覺放慢了車速。
鍾雨筠察覺到他的變化，從他背後探出半個腦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是母校。」
她輕輕說。
「嗯。
「」
「想什麼呢？」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在想啊————上學的時候，我每次經過這裡都會想，什麼時候才能像現在這樣，騎著車送你回家。」
其實他想說的更多。
他想說，那些年他無數次目送她走進校門，無數次在課間操時偷偷尋找她的身影，無數次在畢業照上反覆端詳她的笑臉。
他想說，他曾經以為那些暗戀的時光會永遠封存在記憶里，成為青春歲月里最隱秘也最酸澀的註腳。
他想說，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她真的會坐在自己身後，以相擁的姿勢臉貼背，在冬夜的冷風裡，一起路過母校。
但男孩子嘛。
真要說出這麼多東西來，未免也太矯情了。
他只是慢慢騎著車，讓百轉千回的思緒盡數化成一句。
再讓這段路儘可能長一點，再長一點。
「早就想和我早戀了吧你？」
鍾雨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後視鏡里映著女孩的臉。
她微微偏著頭，嘴角翹起，眼睛裡盛滿了促狹的溫柔。
「你這不是廢話。」
周明遠一點都沒繞彎子。
乾乾脆脆，坦坦蕩蕩。
等待紅綠燈的間隙，他乾脆扭過頭，把臉埋進她散發著淡淡香氣的髮絲間。
她今天用的洗髮水味道很好聞，清清爽爽的果香，混著她本身的體溫，在冷空氣中格外分明。
鍾雨筠被他突然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臉頰微紅，也沒躲開。
她只是輕輕「呀」了一聲，然後任由他把臉埋在自己發間，任由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綠燈亮了。
後車按了按喇叭，周明遠才依依不捨抬起頭，重新握緊車把，繼續前行。
電動車駛過遼城主幹道，兩旁是熟悉的街景。
開了十幾年的老字號牛肉乾店，門口永遠排著隊。
新開的品牌奶茶店，招牌燈箱亮的晃眼。
也許這座城市十年後也不會變化太多。
說不定還是這些街道，這些店鋪，這些人。
變化的只有自己。
自己不再是那個站在暗處仰望的少年，她也不再是回憶里永遠夠不到的白月光。
「對了。」
鍾雨筠忽然想起什麼。
「過幾天同學聚會你去不去？」
「不好說。」
周明遠笑著說道。
「因為我那幾個發小也約我一起打遊戲來著。」
「又要去網吧？」
鍾雨筠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一絲縱容。
「對啊。」
周明遠從後視鏡里看她。
「男人簡單的快樂。」
鍾雨筠「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但周明遠知道她不會反對。
鍾雨筠性子直率，還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的女朋友，不會要求他時刻陪在身邊，不會因為他和發小打遊戲就鬧脾氣。
和這樣的女孩在一起，舒服的像冬日裡曬太陽。
電動車拐進萬達廣場的停車場。
周明遠找了個角落停好車，鎖好，然後伸手接過鍾雨筠手裡的袋子。
「這是什麼？」
「給你買的圍巾。」
鍾雨筠眼睛亮亮的。
「不是說你收拾行李的時候，圍巾落在江城了嗎？」
「遼城這麼冷，出門怎麼行。」
「我又給你買了一條。」
「哦對...
「」
周明遠拍拍腦袋。
實際上，沒把圍巾帶回來這個事還真不怪他。
大老闆連收拾行李都沒自己操過心。
賀敏屬於自作主張，裝行李的時候專門整理了好幾遍。
某些不符合周明遠平時穿搭風格的單品，甚至過不了助理這關。
小鍾同學的手織作品也就這樣被篩選了出去。
當然，某種程度上也是好事。
萬一周明遠沒有直接回遼城，而是選擇去其他地方和其他女孩子過年了呢？
行李裡面有些什麼東西，老闆還得花心思解釋。
停好車，周明遠打開袋子看了一眼。
果然是條菸灰色的羊絨圍巾，相比白月光親手給他織的那條，手感柔軟細膩多了。
他拿出來，直接圍在脖子上，圍巾上還帶著淡淡的香。
「好看吧？」
鍾雨筠認真端詳了一會兒，笑眯眯說道。
「好看！我眼光真好。」
「是是是，你眼光真好。」
兩人並肩走進萬達廣場。
一進門，暖氣撲面而來，隔絕了外面的寒意。
商場裡燈火通明，到處是過年的氣氛。
大紅燈籠，金色福字，循環播放的恭喜發財。
一樓中庭搭了個巨大的生肖造型，幾個小孩正圍著拍照。
周明遠環顧四周，忽然有些感慨。
2015年的冬天，遼城可以約會的地方實在不多。
不像後世，打開手機滿屏都是劇本殺店、密室逃脫店、DIY手作店，五花八門，選擇困難。
.
這個年代，小城裡的情侶們約會，無非就是那麼幾個地方。
簡單又純粹。
「等下我們去幹嘛？」
這是一個共性問題。
無論和哪個女孩子約會，對方都極大概率會提出來的共性問題。
但有意思的是，同樣一句話，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意味完全不同。
鍾雨筠問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掛在他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期待和一點點撒嬌的尾音。
她倒也沒真的想安排什麼。
她只是想把選擇權交給周明遠，然後不管他選什麼，她都會開開心心點頭說好。
如果是小公主顧採薇，問這句話的時候，往往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會歪著頭，眨眨眼睛，用那種「你猜我準備了什麼驚喜」的語氣問出來，然後不等他回答，就拉著他的手往某個方向跑。
和薇薇在一起，永遠不用擔心無聊，因為她會把行程安排的滿滿當當。
周明遠負責陪伴，負責提供情緒價值，偶爾還能給出驚喜，那就已經是滿分男友了。
至於黎芝嘛....
小荔枝還真沒問過這種問題。
好像對她而言，去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他一起。
「等下我們去幹嘛？」
鍾雨筠的聲音把他從走神里拉回來。
周明遠低下頭，看著她仰起的臉，廣場在她眼睛裡落下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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