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昔日痴情隨雪散，今朝壯志共雷鳴（二）
便是他顯露了儒聖境界，眾人敬畏的也不過是臨死前的實力。
便是妻女悔過，也是在他展現實力之後。
誰又曾真正知曉，他胸中藏著的，並非僅是聖賢書中的章句，更有經緯天下、撫平黎庶的韜略與抱負？
他不傻，亦不怨，人心如此，世事如此，他讀得懂，也看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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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唯有天上那人，那位年輕的夫子，在他決意赴死，以自身為代價清洗家族沉疴時，不僅看穿了他的死志，更一眼看穿了他埋藏多年的才華與價值！
「先生胸有丘壑，腹藏經綸，有張巨鹿那般經緯天下、匡扶社稷之才。」
「青鋒姑娘也好，徽山基業也罷，在本候眼中，在天下人眼中，都遠不及先生本身。」
「君子不立危牆，先生還需惜身才是。」
「神州陸沉，離陽天下，江南蒼生，還請先生也不要放棄才是。」
字字句句，如春雨潤物，滴進他乾涸已久的心田。
他看著那道在雷海中沉浮的身影，為了他這般「不相干「的人，甘冒奇險，硬抗天威。
士為知己者死！
夫子不僅懂他，惜他，更在他決意赴死時，為他扛下了這煌煌天劫！
夫子替他扛了天雷，替他掃了一屋。
那他軒轅敬城，便要為夫子掃清這天下！
他要活著！為了這份知遇之恩，更為了夫子口中那「亟待廓清的天下」！
他看向空中那道在雷海中沉浮，卻依舊脊樑挺直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自胸中勃發，滌盪了所有陰霾與沉鬱。
他整了整因風雪而略顯凌亂的青衫，如同整理過往潦草的人生，對著那雷海中心，於心中肅然立誓，無聲，卻重過徽山：
蒙君以國士待我，敬誠當以國士報之。
願以此身濟天下，為君萬世開太平！
這四句誓言，不僅蘊含著「士為知己者死」的錚錚鐵骨，更帶著一位真正儒者「以天
下為己任」的磅礴氣魄！
這一刻，那個隱忍半生的軒轅敬城已然死去，活過來的是要為這亂世開闢新天的儒聖。
「敬誠.
」
一個溫柔中帶著擔憂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側不遠處，淚眼朦朧，聲音是他記憶中許久未曾聽過的溫柔與脆弱，帶著真切的恐懼，怕他下一刻便會被天雷吞噬，又像是終於放下了所有驕傲與隔閡，回歸到最初的模樣。
若在以往，這聲呼喚或許能讓他心弦震顫，甘之如飴。
他曾無比渴望她的理解與溫柔，為此忍受了無數屈辱與煎熬。
然而此刻，軒轅敬誠聞聲，只是微微側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舊溫和，卻少了以往的卑微與隱忍，多了一份歷經生死、勘破迷障後的通透o
如今聽在耳中，卻只道是尋常————
他轉頭看向妻子，目光平靜如水，再無往日的痴纏與痛楚。
「我沒事。
他輕聲道：「往後，也不會有事了。
赤練霞看著他這般模樣，心頭一顫，忽然明白。
那個會因她一個眼神而暗自歡喜半日、因她一句冷語而輾轉難眠、將她的喜怒哀樂悉數掛在心上的痴情書生，那個她可以肆意揮霍其愛意、篤定他永遠會在原地等待的丈夫，再也回不來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與失落攥住了她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心底深藏的那道身影————那個許多年前，讓她一見傾心、至今念茲在茲的人。
那人————應是穿著一身素白袍子，眉眼狹長，笑起來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世間萬物都不值得他真正駐足。
他笑起來時，嘴角總噙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似嘲諷，又似憐憫。
他就像天邊的一抹流雲，自在來去，從不為誰停留，卻偏偏在她心中烙下了最深的印記。
當年正是因為那人如清風般掠過她的生命，不留片語，不著痕跡，她才心灰意冷，賭
氣般嫁給了當時看似溫厚、家世顯赫，救過她的男子軒轅敬誠————
這邊赤練霞淚落如雨，嬌軀微顫，那副哀婉欲絕的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
一直靜立一旁的妙玉，那雙仿佛能洞悉世情的清冷眸子，淡淡地掃過赤練霞那身過於華美的胭脂色宮裝，以及那隨著啜泣微微顫動的赤金點翠鳳簪。
她雖不通俗務，不明這其中的具體愛恨糾葛，但一種近平本能的直覺，讓她覺得那濃烈的色彩、那刻意展現的哀婉姿態，都透著一股子————不清淨。
她自幼修行，性子孤潔，最是喜潔厭垢，不僅是身垢，更厭心垢。
在她看來，這婦人此刻的眼淚與姿態，非但不能引人同情，反透著幾分不清不楚的黏膩。
就像————就像她櫳翠庵里那方她從不許外人觸碰的青玉案，若被不相干的人用沾了俗世油腥的手摸過，她便覺得連整間禪房都需得用雪水細細滌盪過三遍方能安心。
妙玉下意識地微微側過身，仿佛離得近了，都會沾染上那份理不清、道不明的污穢氣息，連多看赤練霞一眼，都覺得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她輕輕垂下眼瞼，默誦了一句清淨經文，將那份源自本能的厭煩隔絕於心湖之外。
而軒轅青鋒，看著母親這副模樣，眼中更是毫不掩飾地湧起濃濃的厭惡。
她是知道母親房間裡秘密藏著一幅畫像的。
畫像上的人，並非父親。
她曾不少次見過母親對著那畫像出神，眼神繾綣，姿態哀婉，就如同————就如同現在這般！
父親得貴人相助，血衣侯正在天上直面雷霆，生死一線！
而她，她的好母親，此刻心裡想的，眼裡流露的，恐怕根本不是對父親安危的真切擔憂，而是又沉浸在了她那點自憐自傷、為另一個男人神傷的情愫里！
她只知道顧影自憐，感嘆自身情路坎坷，何曾真正關心過父親？
何曾在意過她這個女兒方才險些失去父親的恐懼與痛苦？
「夠了！」
軒轅青鋒的聲音冷若冰霜，生生斬斷赤練霞哀婉的氛圍：「收起這副模樣！父親不需要，女兒更不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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