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酥回頭看她,月光把她的側臉鍍了一道銀邊,唇角翹著,眼尾卻帶著說不清的鋒利:
「你就問他『沈公子,我進來了,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談婚事?』」
賀傾城愣住。
那句問話聽起來荒唐至極,可她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咯噔一下。
喉嚨里那股酸澀又湧上來,可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把那口酸澀咽了回去,重重地點頭。
馬車在宅門口等著,車簾被風撩起來一角,露出裡面暗紅絨面的坐墊。
蘇酥先把賀傾城扶了上去,自己正要提裙登車,腰後忽然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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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辭的手從後面攬過來,不輕不重地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她偏過頭,他正低頭看著她,眉目間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還有一點點藏得很深的擔心。
「酥酥。」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什麼?」
「不管裡面鬧成什麼樣,咱們就在門口。
賀傾城的事,她自己去辦。
你只管站那兒給她撐腰,旁的別摻和。
沈醉那種人,風月場裡混慣了的,嘴上沒把門,你犯不著跟他打交道。」
蘇酥心裡軟了一軟,墊腳在他下巴上輕輕一蹭:
「好。」
陸清辭哼了一聲,鬆開她的腰,轉身上了另一匹馬。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地響,追風這已駕車往東柳巷的方向趕去。
馬車穿過長街,一炷香後,停在東柳巷盡頭。
蘇酥掀開車簾往外一看。
醉春閣三個燙金大字掛在一塊黑底匾額上,底下懸著三盞通紅的燈籠,光暈把整條巷子都染得暖融融的。
門口站著兩個穿桃紅衫子的姑娘,手裡甩著帕子,笑得跟抹了蜜似的,正衝著過路的行人招手。
琵琶聲和女子嬌笑聲從門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被夜風扯碎了又拼上。
蘇酥瞅著這光景,忽然噗地一聲笑出了聲。
賀傾城正緊張得手心冒汗,聽見她笑,茫然地抬起頭來:
「蘇、蘇姐姐笑什麼?」
「我突然覺得,」
蘇酥放下帘子轉回身,看著賀傾城那張緊繃到快要裂開的臉,一本正經地嘆了口氣,
「咱們今夜這架勢,像極了陪小姐妹上門捉姦。」
賀傾城臉騰地紅了。
「蘇姑娘別、別亂說!」
春柳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什麼捉不捉的,多難聽……」
「實話嘛。」
蘇酥拍了拍賀傾城,語氣忽然正經了些,
「不過你記住,待會兒進去是去收拾他的,你腰杆挺直了走。」
賀傾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攥了攥拳頭,再鬆開時手心裡全是汗。
她點了點頭,下了車。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子脂粉香和酒氣,熏得她皺了皺眉。
醉春閣門口那兩個桃紅衫子的姑娘已經注意到了她們,
手裡的帕子停了半拍,交換了一個狐疑的眼神,其中一個轉身就鑽進門裡去了。
賀傾城站在車旁,腳下的繡鞋在青石板上蹭了兩回,到底沒邁出第一步。
她回頭看向蘇酥,目光里還帶著最後一絲猶豫。
蘇酥正提裙要下車。
左腳剛踩上車轅,右腳還懸著,整個人呈現出一個半跨不跨的彆扭姿勢。
她的後領被人輕輕拎住。
陸清辭的手從後面伸過來,兩根手指捏著她的衣領往後一帶,毫不費力地把人又拎回了車廂里。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不咸不淡的:
「酥酥方才怎麼答應我的,轉頭就忘了?」
蘇酥被他這一拎弄得雙腳懸空了一瞬,腳跟踩實了才反應過來,
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心虛,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哎呀哎呀,」
她縮著脖子回頭沖他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討好七分尷尬,
「忘忘了,真忘了。我這不是……下意識麼。」
陸清辭鬆開衣領,垂眸看著她,眉梢微微一挑。
你方才答應站門口,這腳還沒沾地就要往裡頭闖了?
「行了行了,我不進。」
蘇酥老老實實把兩隻腳都收回了車廂,規規矩矩坐好,轉頭衝車外的賀傾城揚了揚下巴,
「你進去吧,沒事兒。
我跟陸大人就在外面陪著你,出不了事。」
賀傾城把斗篷攏緊了些,終於提著裙擺朝醉春閣的台階邁了上去。
春柳緊跟在後面,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背影在紅燈籠的光里顯得單薄又倔強。
蘇酥趴在車窗邊目送她們,嘴裡小聲念叨:
「腳步穩著點兒,別晃……腰挺直了……對,就這樣……」
陸清辭站在車旁,看著她那張探出車窗的半張臉,夜風把她的碎發吹得亂飄。
他把那縷不聽話的頭髮替她別到耳後。
醉春閣門口那桃紅衫子的姑娘已經攔住了賀傾城的去路,堆著笑說:
「姑娘走錯地方了吧?
我們這是男子尋歡作樂的地方。」
就在這時,醉春閣裡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濃妝艷抹的中年婦人從門裡火急火燎地闖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金線繡牡丹的絳紫褙子,頭上簪了滿滿當當的珠翠,走動間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她一看門口這陣仗,臉上的笑意就垮了下來,叉著腰就把賀傾城上下一掃,嗓門尖利:
「哎喲喂,這位姑娘,醉春閣是什麼地方您不知道麼?
您這身打扮、這做派,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大半夜的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趕緊回去回去,別擋著我們做生意!」
說著就要上手推人。
賀傾城的臉一白,往後退著。
車廂里的蘇酥眉頭一擰,剛要開口,陸清辭已經淡淡地出聲:
「追風。」
一道人影閃去,無聲無息地站到了醉春閣門口。
追風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塊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首輔府的紋印。
他把那令牌往老鴇面前一遞,那股子屬於官家暗衛的沉肅氣勢壓得老鴇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老鴇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猛地一縮。
她那一臉的囂張,撲地就滅了。
「這、這是……」
老鴇的聲音瞬間拐了三個彎,從尖利變得低柔,腰也跟著矮下去,臉上堆出來的笑跟變戲法似的換了一副,
「哎喲喂,幾位貴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這位姑娘,老身眼拙,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朝門口那兩個桃紅衫子的姑娘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識趣地讓開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