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吳宏昌的敬禮

  隨著回憶了這一年多時間以來面臨的各種問題,吳宏昌便苦笑了一聲,開始詳細說起了這之間發生的事情。

  「一開始,我們覺空氣和水同屬流體,只要好好研究一下,轉化起來應該也沒多難。」

  「而起初的推進也確實挺順利的,無非就是修改流體密度參數、調整雷諾數這些基礎的介質替換工作,大家沒花幾天就搞定了。」

  「可是,當我們將模擬推向高速運轉時,就在一個極其關鍵的節點上,徹底被卡死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

  「水下的流體環境和空氣截然不同,尤其是當潛艇的螺旋槳在水下高速旋轉時,槳葉背面的局部水壓會驟降……」

  吳宏昌剛說到這裡,還沒來及往下細講,林葉的手指便在茶桌上輕輕敲了敲。

  「水下高速運轉時的局部壓力驟降……」林葉抬起頭,眼神平靜,「吳老,你們是被水下的空化效應給難住了吧?」

  聽到這個詞,吳宏昌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好小子,不愧我逢人就吹你是證明了N方程的人!」吳宏昌忍不住感慨道,「我這連具體的病症都還沒描述,你倒好,一眼就把病根給看穿了。流體力學這點東西,在你面前簡直是透明的啊,連水下空化這種偏門的工程難題都知道。」

  「您過譽了,我只是偶爾在書上看過幾眼相關的資料,隨便猜的。」林葉謙虛了一句。

  「偶爾看幾眼就能瞬間跟我們的算法死機聯繫起來,這份直覺就已經難能可貴了。」吳宏昌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確實就是空化效應,核潛艇的七葉大側斜螺旋槳在水下高速旋轉時,葉片背面的壓力一旦低於海水的飽和蒸汽壓,海水就會瞬間汽化,產生大量的空化氣泡,而當這些氣泡游離到高壓區瞬間潰滅時,會產生微秒級的劇烈衝擊波和極高的噪音。」

  吳宏昌頓了頓,語氣有些無奈:「我們所里的超算,前面跑好好的,可一跑到氣泡潰滅的那個瞬間,直接就死機了,數據瞬間溢出,研究根本進行不下去。」

  聽完這番話,坐在一旁的陳景明放下茶杯,微微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確實不簡單。」陳景明作為流體力學泰斗,自然清楚其中的分量,「老吳,這跟我們在空氣動力學裡遇到的麻煩有點類似,但又更棘手。研究飛行器時,我們最怕的是突破音障那一下的激波壓縮;但在水下,水本來是不可壓縮的,空化效應卻讓它在局部產生了極端的密度突變,這就好比在原本平滑的河道里突然引爆了一顆炸彈,介質的連續性被徹底破壞了。」

  林葉一邊聽著陳景明的分析,一邊在腦海中快速推演著,隨即給出了從數學層面更加本質的剖析。

  「陳爺爺說的沒錯,從純粹的數學角度來看,這不僅是簡單的流體力學連續性斷裂。」林葉看著兩人,條理清晰地說道,「超算之所以死機,是因為在氣泡潰滅的那個微秒級瞬間,發生的是熱力學相變——也就是從液態到氣態,再瞬間轉回液態的過程,同時,這還伴隨著極端的拓撲畸變。」

  「流體的介質狀態在這一刻發生了斷裂,在偏微分方程上的表現,就是局部數值瞬間走向了無窮大,超算是算不出無窮大的,所以它只能死機。」

  聽完林葉這番如同解剖般精準的數學分析,吳宏昌更是覺一陣頭皮發麻。

  這種直接從數學本質出發的解釋,聽起來比原本從工程上對問題的描述還要麻煩多。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林葉,急切地問道:「林葉,既然你能把問題的本質看這麼透徹,那你有沒有辦法解決它?」

  林葉沉思了片刻,豎起兩根手指:「嚴格來說,有兩種方法。」

  「第一種方法,是最徹底的。就是我們把那套算法底層的數學模型全部推翻,重新建立一套專門適用於水下相變環境的模型。但這一步極其複雜,難點在於,我們必須在原本的N方程框架裡面,重新引入一套極其繁瑣的非線性相變追蹤方程,以此來動態描述氣泡邊界的誕生與毀滅。」

  聽完這個提議,吳宏昌無奈地點了點頭:「這種思路,其實所里的數學專家們也提過。但問題是,那個原本的算法模型是你搞出來的,我們的人光是看著那堆空氣動力學的算式就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更別說讓他們去底層修改相變模型了,所以這條路走不通,我們只能老老實實地從算法應用的表層上去想辦法,但是結果嘛……」

  他攤了攤手:「我們現在就像是這樣被難住了。」

  「那麼第二種方法。」林葉放下手,繼續說道,「不改底層模型,直接從算法邏輯上動刀。」

  :

  林葉比劃了一下:「既然氣泡潰滅的瞬間,數據會走向無窮大導致死機,那我們為什麼非要強行去計算那個無窮大呢?我們可以在算法里加上一層隔離的邏輯,當系統檢測到局部數值即將爆破時,用一個數學黑盒把這個極值點隔離起來,不讓它的溢出影響到全局網格的計算,把它產生的能量平滑地分配給周圍的流體。」

  吳宏昌聽完,眉頭卻深深地皺了起來。

  「林葉,你這個想法確實直擊要害,不瞞你說,我們在之前也同樣嘗試過順著這個思路走。」吳宏昌苦澀地搖了搖頭,「可是根本無濟於事,我們試著寫了好幾種隔離函數,但一到氣泡潰滅的瞬間,能量爆發太猛了,我們設定的那些數學邊界根本兜不住,瞬間就被撕裂了,我們實在找不到能夠完美隔離它的方法。」

  聽到吳宏昌的抱怨,林葉非但沒有覺棘手,反而輕鬆地笑了起來。

  「吳老,那只能說你們運氣不錯,是現在才來找我的。」林葉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笑道,「要是放在我上個月去西南物理研究院之前,面對這種級別的相變點,我還真不敢說能用第二種方法搞定,大概率最後還是要苦哈哈地去重寫第一種底層數學模型,但是現在嘛……我可以直接嘗試用第二種方法,給你們的算法加個小補丁了。」

  旁邊的陳景明看到林葉這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愣了一下:「你這是想到什麼……等等!」

  陳景明話問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瞬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緊接著表情變極其精彩。

  「你……你小子該不會是想用你搞出來的那個……」陳景明指著林葉,眼前頓時就亮了起來。

  看到陳景明這副如同見了鬼又驚又喜的模樣,再看看林葉在那兒笑而不語,一旁的吳宏昌頓時急像熱鍋上的螞蟻。

  「哎喲,你們爺孫倆在這兒打什麼啞謎呢?!」吳宏昌急直拍大腿,湊上前眼巴巴地問道,「老陳,他到底想到什麼了?你快跟我透個底,這水下空化的問題,是不是真的有救了?!」

  看到吳宏昌急直拍大腿的模樣,陳景明忍不住笑了起來,也不再賣關子了:「老吳,別急,林葉前段時間剛投出去一篇論文,那裡面提到了一種極其特殊的數學算子,我覺用來解決你們的那個空化死結,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論文?什麼論文?」吳宏昌眼睛一亮,連忙追問,「投給哪家期刊了?我回去就讓人把論文列印出來看看!」

  「是投給《華國科學:物理學力學天文學》了。」陳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過你現在去也找不到,論文還在走審稿流程呢,你暫時還看不到。」

  聽到是投給國內期刊,吳宏昌先是訝然,隨後臉上露出了讚賞的神色。

  「好小子,有格局!」吳宏昌衝著林葉豎起大拇指,「放著頂刊不發,願意拿這種重量級的成果來拉咱們國產期刊一把,這種心思,在國內也算是十分的難能可貴了!」

  「這期刊我也一直關注著,現在是嚴宏那邊在帶著,他也算是搞有聲有色,之前我就感覺再過幾年完全有機會沖一下一區,現在加上林葉的文章坐鎮,這個過程只怕是要加速咯!」

  而聽到吳宏昌這麼說,陳景明眼底的笑意更濃了,進一步補了一刀:「老吳,你搞錯咯!林葉投的可不僅是國內期刊,他投的還是全中文版。」

  「啊?」

  吳宏昌徹底愣住了。

  他不可思議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林葉。

  在這個唯和英文論文馬首是瞻的學術大環境下,一個剛拿了特等獎的頂級大牛,把最前沿的成果發純中文版?

  先不說這魄力吧,在這種事情上面,林葉是怎麼想的?

  看著吳宏昌震驚的表情,林葉淡定地擺了擺手:「發什麼期刊什麼語言都不重要,等以後論文見刊了,吳老您再慢慢看也不遲,現在最主要的是,我那篇論文裡的方法雖然對症,但也絕對不能直接生搬硬套。」

  沒等吳宏昌臉色變化,林葉繼續解釋道:「我之前那篇論文只是一個初步的工具,而你們面臨的是具體的水下極端相變問題。雖然本質上都屬於拓撲點,但要將那個隔離算子完美適配到水下環境裡,需要重新植入一個相當複雜的映射矩陣,難度其實非常大。」

  :

  吳宏昌直接忽略了「難度大」這幾個字,他一把抓住重點,連聲問道:「難度大不要緊!重點是……你確實能解決,對吧?林葉,這忙你能不能幫?」

  林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了片刻。

  「這個忙我可以幫。」林葉最終點了點頭,但話鋒一轉,「不過要改底層邏輯,我肯定看一看你們現在的算法到底適配到了什麼程度。只是……關係到核潛艇這種大國重器,裡面涉及的數據應該都是絕密吧?我去碰這些東西,合規矩嗎?」

  聽到林葉答應,吳宏昌懸著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隨後被林葉的問題逗哈哈大笑。

  「保密?那也是分人的!」吳宏昌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說道,「對別人那叫絕密,對你林葉還保什麼密?」

  「你小子今天剛從人民大會堂走出來,那可是咱們共和國建國至今,國家自然科學獎特等獎歷史上的第一位獲者!就憑你過去做出的那些驚天動地的成果,比起你對國家的貢獻,這點保密流程簡直不值一提。再說了,以你現在的能耐,國內那些涉密的大型軍工項目,只怕是做夢都巴不你能去摻和一腳呢!」

  被一位軍工泰斗這麼一通猛夸,林葉也是有些哭笑不。

  心情大好的吳宏昌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問道:「那你看看自己什麼時候能抽空來一趟咱們所里?我們那邊好提前做準備。」

  「那就明天吧,吳老那邊安排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林葉十分乾脆地回道。

  吳宏昌反倒是一愣,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期,勸道:「明天?沒必要這麼快吧,今天都1月10號了,而且今年的春節來的早,1月25號就是大年初一了,也就只剩兩個周了,再加上你剛領完這麼大的獎,不如在家好好休息幾天,等年後再過來也行啊。」

  「這就不用了。」林葉擺了擺手,神色透著幾分興致,「老實說,我對幫國家造潛艇這事兒還是挺感興趣的,況且技術瓶頸這種事,能早一天突破,國家在潛艇這方面的腰杆子也就能早一天硬起來嘛,這可比回不回去過年要緊多了。」

  聽著林葉這番平靜卻極具分量的話,吳宏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過分的國寶級天才,沉默了片刻。

  突然,這位年過半百的老院士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吳宏昌今天去參加頒獎典禮,身上穿著的是一身筆挺的軍裝。

  只見他立正身姿,面容肅穆,抬起右手,衝著林葉鄭重其事地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林葉和陳景明都嚇了一跳,兩人趕忙站起身。

  「吳老,您這是幹什麼,快放下。」林葉連忙伸手去虛扶。

  陳景明也笑著打圓場:「老吳,你這搞也太鄭重了,他一個晚輩,能出份力是應該的。」

  吳宏昌卻沒有放下手,他目光堅毅,語氣沉穩地說道:「我這個敬禮,不是因為你的幫忙,而是因為你身上這份純粹的赤子之心!搞科研的千千萬,但能把國家的分量放在最前頭的,最值敬重!你當起我這個軍禮!」

  禮畢,吳宏昌放下手,看著林葉鄭重承諾:「明天一早,我親自安排專車來接你,我們在702所,等待你的大駕光臨!」

  正事談妥,包廂里的氣氛重新變輕鬆活絡起來。

  幾人就著流體力學和工程界的話題繼續閒聊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就到了飯點,大家聊興起,索性也沒有換地方,直接在靜心居里叫了餐。

  這裡的菜品主打的是粵菜系,做很有些粵省那邊早茶館的風味,水晶蝦餃、紅米腸粉、蜜汁叉燒這一類做的也都很地道。

  再加上是吳宏昌心情大好,直接讓他們都敞開了點敞開了吃,於是乎,兩老一少,三個人一邊吃一邊聊,這頓飯吃可謂是十分盡興。

  ……

  :